翻腾起来了。dangyuedu.com我知道 那是在空翻腾,我已经没什么可吐了。可是空翻腾更让我痛苦。我嘴巴老张着是因为闭 不拢,喉咙里发出一系列古怪的声音,好像那里面有一根一寸来长的鱼刺挡着。我知道 自己又在拚命呕吐了,可吐出来的只是声音,还有一股难闻的气体。我又眼泪汪汪了, 两腿不再是哆嗦而是乱抖了,两侧腰部的抽风让我似乎听到两个肾脏在呻吟。发苦的口 水从嘴角滴了出来,又顺着下巴往下淌,不一会就经过了脖子来到了胸膛上,然后继续 往下发展,最后停滞在腰部,那个抽风的地方。我觉得那口水冰凉又黏糊,很想用手去 擦一下,可那时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在前面闪了一下,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虽然我已经晕头转向,已经四肢无力,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力气重又回来了,我踩住了刹车,卡车没有滑动就停了下来。但是 那车门让我很久都没法打开,我的手一个劲地哆嗦。我看到有一辆客车从我旁边驰过, 很多旅客都在车窗内看着我的汽车。我想他们准是看到了,所以就松了手,呆呆地坐在 座椅上,等着客车在不远处停下来,等着他们跑过来。可是很久后,他们也没有跑过来。 那时有几个乡下妇女朝我这里走来,他们也盯着我的卡车看,我想这次肯定被看到了, 她们肯定就要发出那种怪模怪样的叫声,可是她们竟然没事一样走了过去。于是我疑惑 起来,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接着我很顺当地将车门打开,跑到车前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又绕着车子走了两圈,仍然什么也没看到。这下我才放心,肯定自己刚才 是眼花了。我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又变得有气无力了。如果后来我没看到 车轮上有血迹,而是钻进驾驶室继续开车的话,也许就没事了。可是我看到了。不仅看 到,而且还用手去沾了一下车轮上的血迹,血迹是湿的。我就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眼花。 于是我就趴到地上朝车底下张望,看到里面蜷曲地躺着一个女孩子。然后我重又站起来, 茫然地望着四周,等着有人走过来发现这一切。那是夏天里的一个中午,太阳很懒地晒 下来,四周仿佛都在冒烟。我看到公路左侧有一条小河,河水似乎没有流动,河面看去 像是长满了青苔。一座水泥桥就在近旁,桥只有一侧有栏杆。一条两旁长满青草的泥路 向前延伸,泥路把我的目光带到了远处,那地方有几幢错落的房屋,似乎还有几个人影。 我这样等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出现。我又盯着车轮上的血迹看,看了很久才发现血迹 其实不多,只有几滴。于是我就去抓了一把土,开始慢吞吞地擦那几滴血迹,擦到一半 时我还停下来点燃了一根烟,然后再擦。等到将血擦净后我才如梦初醒。我想快点逃吧, 还磨蹭什么。我立刻上了车。然而当我关上车门,将汽车发动起来后,我蓦然看到前面 有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宽大的工作服骑着自行车。那个十多年前被我撞到水库里去 的孩子,偏偏在那个时候又出现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尽管眼前的情景只是闪一 下就匆忙地消失了,可我没法开着汽车跑了。我下了车,从车底下把那个女孩拖了出来。 那女孩的额头破烂不堪,好在血还在从里面流出来,呼吸虽然十分虚弱,但总算仍在继 续着。她还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是十多年前的那双眼睛。我把她抱在怀 中,然后朝那座只有一侧栏杆的水泥桥上走去,接着我走到了那条泥路上。我感到她软 软的身体非常烫,她长长的黑发披落下来,像是柳枝一样搁在我的手臂上。那时我心里 无限悲伤,仿佛撞倒的是自己的孩子。我抱着她时,她把头偎在我胸前,那模样真像是 我自己的孩子。我就这样抱着她走了很久,刚才站在公路上看到的几幢房屋现在大了很 多了,但是刚才看到的人影现在却没有出现。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激动,我依稀感到 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次车祸上,仿佛那时我没有开车 逃跑,而是跳入水库把那男孩救了上来。我手中抱着的似乎就是那个穿着宽大工作服的 男孩。那黑黑的长发披落在手臂上,让我觉得十多年过去后男孩的头发竟这么长了。 我走到了那几幢房屋的近旁,于是我才发现里面还有很多房屋。一棵很大的树木挡 住了我的去路,树荫里坐着一个上身赤裸的老太太,两只干瘪的乳房一直垂落到腰间, 她正看着我。我就走过去,问她医院在什么地方?她朝我手中的女孩望了一眼后,立刻 怪叫了一声: “作孽呵!”她那么一叫,才让我清醒过来。我才意识到刚才不逃跑是一个很大的 错误,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孩,她那破烂的额头不再流血了,那长 长的黑发也不再飘动,黑发被血凝住了。我感到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凉下去,其实那是 我的心在迅速地凉下去。我再次问老太太,医院在什么地方。而她又是一声怪叫。我想 她是被这惨情吓傻了,我知道再问也不会有回答。我就绕过眼前这棵大树朝里面走去。 可老太太却跟了上来,一声一声地喊着:“作孽呵!”不一会她就赶到了我的前面,她 在前面不停地叫喊着,那声音像是打破玻璃一样刺耳。我看到有几头小猪在前面窜了过 去。这时又有几个老太太突然出现了,她们来到我跟前一看也都怪叫了起来:“作孽呵!” 于是我就跟着这些不停叫唤着的老太太后面走着。那时我心里一片混乱,我都不知道自 己这么走着是什么意思。没多久,我前后左右已经拥着很多人了,我耳边尽是乱糟糟的 一片人声,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只是看到这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那时候我似乎明白 了自己是在乡村里,我怎么会到乡村里来找医院?我觉得有些滑稽。然后我前面的路被 很多人挡住了,于是我就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可退路也被挡住了。接着我发现自己是站 在一户人家的晒谷场前,眼前那幢房屋是二层的楼房,看上去像是新盖的。那时从那幢 房屋里窜出一条大汉,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女孩,他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 男孩。接着他们一转身又窜进了那幢房屋。他们的动作之迅速,使我眼花缭乱。手中的 女孩被夺走后,我感到轻松了很多,我觉得自己该回到公路上去了。可是当我转过身准 备走的时候,有一个人朝我脸上打了一拳,这一拳让我感到像是打在一只沙袋上,发出 的声音很沉闷。于是我又重新转回身去,重新看着那幢房屋。那个十来岁的男孩从里面 窜出来,他手里高举着一把亮闪闪的镰刀。他扑过来时镰刀也挥了下来,镰刀砍进了我 的腹部。那过程十分简单,镰刀像是砍穿一张纸一样砍穿了我的皮肤,然后就砍断了我 的盲肠。接着镰刀拔了出去,镰刀拔出去时不仅又划断了我的直肠,而且还在我腹部划 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于是里面的肠子一涌而出。当我还来不及用手去捂住肠子时,那个 女人挥着一把锄头朝我脑袋劈了下来,我赶紧歪一下脑袋,锄头劈在了肩胛上,像是砍 柴一样地将我的肩胛骨砍成了两半。我听到肩胛骨断裂时发出的“吱呀”一声,但是打 开一扇门的声音。大汉是第三个窜过来的,他手里挥着的是一把铁?。那女人的锄头还 没有拔出时,铁?的四个刺已经砍入了我的胸膛。中间的两个铁刺分别砍断了肺动脉和 主动脉,动脉里的血“哗”地一片涌了出来,像是倒出去一盆洗脚水似的。而两旁的铁 刺则插入了左右两叶肺中。左侧的铁刺穿过肺后又插入了心脏。随后那大汉一用手劲, 铁?被拔了出去,铁?拔出后我的两个肺也随之荡到胸膛外面去了。然后我才倒在了地 上,我仰脸躺在那里,我的鲜血往四周爬去。我的鲜血很像一棵百年老树隆出地面的根 须。我死了。 四月三日事件 早晨八点钟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口。他好像看到很多东西,但都没有看进心里去。他只是感到户外有一片黄色很热烈,“那是阳光。”他心想。然后他将手伸进了口袋,手上竟产生了冷漠的金属感觉。他心里微微一怔,手指开始有些颤抖。他很惊讶自己的激动。然而当手指沿着那金属慢慢挺进时,那种奇特的感觉却没有发展,它被固定下来了。于是他的手也立刻凝住不动。渐渐地它开始温暖起来,温暖如嘴唇。可是不久后这温暖突然消失。他想此刻它已与手指融为一体了,因此也便如同无有。它那动人的炫耀,已经成为过去的形式。那是一把钥匙,它的颜色与此刻窗外的阳光近似。它那不规则起伏的齿条,让他无端地想象出某一条凹凸艰难的路,或许他会走到这条路上去。 现在他应该想一想,它和谁有着密切的联系。是那门锁。钥匙插进门锁并且转动后,将会发生什么。可以设想一把折叠纸扇像拉手风琴一样拉开了半扇,这就是房门打开时的弧度。无疑这弧度是优雅而且从容的。同时还会出现某种声音,像手风琴拉起来后翩翩出现的第一声,如果继续往下想,那一定是他此刻从户外走进户内。而且他还嗅到一股汗味,这汗味是他的。他希望是他的,而不是他父母的。 可以让他知道,当他想象着自己推门而入时,他的躯体却开始了与之对立的行为。很简单,他开门而出了。并且他现在已经站到了门外。他伸手将门拉过来。在最后的时刻里他猛地用力,房门撞在门框上。那声音是粗暴并且威严的,它让他——出去。不用怀疑,他现在已经走在街上了。然而他并没有走动的感觉,仿佛依旧置身于屋内窗前。也就是说他只是知道,却并没有感到自己正走在街上。他心里暗暗吃惊。 此刻,他的视线里出现了飘扬的黑发,黑发飘飘而至。那是白雪走到他近旁。白雪在没有前提的情况下突然出现,让他颇觉惊慌。她曾经身穿一件淡黄的衬衣坐在他斜对面的课桌前。她是在那一刻里深深感动了他,尽管他不知道是她还是那衬衣让他感动。但他饱尝了那一次感动所招引来的后果,那后果便是让他每次见到她时都心惊肉跳。 可是此刻她像一片树叶似地突然掉在他面前时,他竟只是有点惊慌罢了。他们过去是同学,现在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了。她也没再穿那件令人不安的黄衬衣。然而她却站在了他面前。 显然她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因此应该由他走到一旁。当他走下人行道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踩在她躺倒在地的影子上,那影子漆黑无比。那影子一动不动。这使他惊讶起来。他便抬起眼睛朝她看去。她刚好也将目光瞟来。她的目光非常奇特。仿佛她此刻内心十分紧张。而且她似乎在向他暗示,似乎在暗示附近有陷阱。随即她就匆匆离去。 他迷惑不解,待她走远后他才朝四周打量起来。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子正靠在梧桐树上看着他,当他看到他时,他迅速将目光移开,同时他将右手伸进胸口。他敢断定他的胸口有一个大口袋。然后他的手又伸了出来,手指间夹了一根香烟。他若无其事地点燃香烟抽了起来。但他感到他的若无其事是装出来的。 他躲在床上几乎一夜没合眼。户外寂静无比,惨白的月光使窗帘幽幽动人。窗外树木的影子贴在窗帘上,隐约可见。 他在追忆着以往的岁月。他居然如此多愁善感起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看到一个男孩正离他远去,背景是池塘和柳树。男孩每走几步总要回头朝他张望,男孩走在一条像绳子一样的小路上。男孩绝非恋恋不舍,他也并不留恋。男孩让他觉得陌生,但那张清秀的脸,那蓬乱的黑发却让他亲切。因为男孩就是他,就是他以往的岁月。 以往的岁月已经出门远行,而今后的日子却尚未行动。他躺在床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已经目送那清秀的男孩远去,而不久他就将与他背道而去。 他就是这样躺着,他在庆祝着自己的生日。他如此慎重其事地对待这个刚刚来到又将立即离去的生日。那是因为他走进了十八岁的车站,这个车站洋溢着口琴声。 傍晚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啤酒,也没有看到蛋糕。他与平常一样吃了晚饭,然后他走到厨房里去洗碗。那个时候父母正站在阳台上聊天。洗碗以后,他就走到他们的卧室,偷了一根父亲的香烟。如今烟蒂就放在他枕边,他不想立即把它扔掉。而他床前地板上则有一堆小小的烟灰。他是在抽烟时看到那个男孩离他远去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谁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早已将此忘掉。他不责怪他们,因为那是他的生日,而不是他们的。 此刻当那个男孩渐渐远去时,他仿佛听到自己的陌生的脚步走来。只是还没有敲门。 他设想着明日早晨醒来时的情景,当他睁开眼睛时将看到透过窗帘的阳光,如果没有阳光他将看到一片阴沉。或许还要听到屋檐滴水的声音。但愿不是这样,但愿那个时候阳光灿烂,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