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犹可待,而眼下山川明朗,心境如何不开阔? 河风清凉,她青丝如làng,尽数向我涌来。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它像是带叶的草莓,红也嫣嫣,绿也芊芊,颜色鲜亮,滋味绵长。 我亦有旧侣,亦有故乡。 旧侣不可偎,故乡尚可归。 “寒水清冽,山岚料峭,早些回屋歇息。”我徐徐振衣,素纱如流,“我这便要出发了,来不及辞行,烦你替我转告他二人一声。” 阿篱诧道:“这么急?”长睫扇动,一双黑白分明如棋的眼眨了眨。 我哑然失笑,伸手布下驱邪的符咒,封在她身前那颗摇坠的玉石上。 “夜已深了,趁明月皎皎,分云穿叶,朗照前路,正是妖jīng鬼怪无可遁形时,小心归返。” 又道:“我再送你一程。” 我趁月拨开如盖翠蔓。 草茵间隐着一口枯井,银辉为之笼上轻纱,风动,白纱亦曼舞。 脚边倏忽滑过某物。 “啊!”阿篱惊叫引得我愕然回眸,她投怀而来,我一时没承住,二人先后坠入井口。 我及时护她在怀中,以长袖遮蔽眩目白光,随后光敛雾散,万籁归于沉寂。 “咳。”尘坌惹得阿篱轻嗽一声。 我微微松手,低眉道:“乖,莫怕。” 竟不知身在何方。 第18章 【6】 谷雨。 人间芳菲零落殆半,深山林花chūn红欲燃,远睹云霞明灭,近看chūn草离离。 东生紫烟,西来慡气,我涉足溪涧,时见山茶茂盛,野雉拖着彩羽,蜘蛛吐丝结网。 初霁的叶未积新尘,片片鲜碧,映得人面衣冠俱翠。 此行,将往少时避暑逃寒的dòng府,将至百年修炼处,将归返桑梓,抵达故人身侧。 会逢松下童子?会见石桌圆转? 会有耆老清癯,高冠长佩,衣带当风,含笑摆出棋局,与自己手谈一场。 拨开迷雾纷扰,横越结界,一座华屋入眼。 高楼台,矮院墙,院门dòng开,门边悬着代替匾额的铭牌:昆山小区6单元10栋14号。 另有四行小字,分别载着详细地址,邮编,联系人及联系方式。 入院,门扉虚掩。 我不敢大摇大摆进去,怕被师父用拂尘敲脑袋,于是徘徊屋外,施法向内探望。 厅中家具一应俱全,各色彩画挂壁,与绿植白墙相衬成趣。 青年人倚靠长椅,纤瘦的腿jiāo叠着搁在几上,怀中还抱了个枕头,枕面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绘得栩栩如生。 他端着一方砚台似的玩物,愁眉深锁,口中叫嚷道:“偷塔啊,老铁!” 我撤回神识,确认自己访的是“10栋14号太乙真人”,也找对了地方后,无措地垂手立在门边。 他一局终了,这才懒懒抬眉:“为师的快递取回来了?” 罡风浩气自内涌来,激dàng蓬门,我望着他短发棉拖,他瞪视我长裾高屐,相顾无言,场面一时灰冷,不知该如何收拾。 将揖未拜,身后忽传一声:“来了来了!” 只见清俊少年抱着一堆包裹匆忙赶来,他上身罩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衫,愈显神采奕奕。 少年高声吆喝,没注意脚边那道门槛,猝然被绊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我扶了他一把,顺手接过堆积如山的包裹,依次摆在桌上。 “谢谢啦!诶,你是?” 小师弟擦gān汗珠,新奇打量着我这位生人。 “佳客远道来,还不快去取几罐啤酒。”那青年丢了抱枕,起身吩咐道。 小道童为难道:“师父,您忘了吗,上次聚餐,你将哪吒师兄灌了烂醉,害他酒驾,风火轮都踩不稳还超了速,被李天王逮个现行,天上罚您三月滴酒不沾,现在冰箱里只剩王老吉了……” 青年掏出钱包敲在他脑袋上:“那就买假酒!” “QAQ好!” “师父,你……”我盯着他身上那件橘色的斗篷,恍如隔世。 “小埋同款。”青年无所谓地牵了牵斗篷,挥手道,“坐吧。” 瓶罐相碰,脆响激dàng。 我摇晃酒瓶,气泡一串串涌上来,白沫堆如棠花。 师父那罐自然不能是酒,装满了香huáng的芒果汁,他或斟或饮,权当餍足酒瘾。 见我手捧琉璃瓶,模样拘束,他佯作漫不经心道:“你那名女伴……” “咳咳咳咳!”我一口雪碧呛在喉头,艰难顺气,好容易缓过来,“此、此事师父何从知晓?” “为师自然有门径。”青年取了一张抽纸递给我,“倒是你,冷落我这dòng府数百年,浑不知错。” 我擦嘴,默然以对。 心思转动良久,才轻声道:“师兄他们……可都好?” “好得很,身康体健活泼赛顽猴,哪里像你初历情劫,身心俱疲。”师父仰首饮尽果汁,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眼下美人痣泛着菡萏一般熠熠朱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