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幺跟在父亲后头越想越气,见爷爷带着林妙妙那乡下丫头往老院子里走,当下也暗自尾随在后,未想还没进到院子里,便听外头两个丫鬟讨论她和亲姐……这一听可真不得了了!本就被林妙妙说次女说了一肚子火气,此时又听另两人这般谈论,小丫头捏着拳头厉声道:“竟敢谈论府上的主子,你们都是哪个房里伺候的?” 两个丫鬟回头看着喷火的小丫头,惊得差点连托盘里的东西都扔飞了,府中谁不知道幺姐儿给二爷惯得牛气冲天,最见不得人说她不好,她俩先前嘴碎了三两句,这会儿只怕要遭殃了! 阿幺冷哼一声,余光突然瞥到一团东西——她惊疑的转过脸去,定睛一瞧,门框里竟是那头额上一顶白毛的黑脸小猪。这不是跟着那乡下丫头一块来的猪吗?长得可真丑!而且比盈姐姐那只吉豆差远了!! 虽是这么想,小丫头还是磨了磨牙,蹲下身子猛地伸出胳膊,小胖手张开,出其不意的捞住小猪猡的后腿。 小丫头是真使劲儿,沈泽头脑嗡的一声,后腿一时都没了直觉。 沈泽:“……” “这招叫先发制人,爹教我的。”阿幺笑眯眯的看着手里巴掌大的动物,脸上的笑意越发加深:“你既是那个乡下丫头的爱宠,我得好生想想,该将你藏在哪儿才好呢?” 沈泽皱起眉,扭头看着后蹄上的小胖手,眼底露出几分灰沉的冷意,乡下丫头?是啊,可偏是她口中那乡下丫头,却比面前这位所谓的国公府小姐知礼多了! 将系在腰上的汗巾子解下,三下两下绑在沈泽脖颈上,阿幺手提着一端,正举步要走,忽然神色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身对两个丫鬟虎着脸道:“你们看见什么了?都给我记住,我可从没来过这院子。”她挥了挥捏起的小拳头,其意不言而喻。 国公府里也都是人精,两个丫鬟虽心境一阵起伏,却也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白着脸连连摇头:“不曾见过二小姐。” 阿幺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牵了沈泽便要走。 假意随着她离开,沈泽抻了抻身上的粉带,低头看着喉下随意系起的活结,微眯了眯眼,幸好……他月前便已经长牙了。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低着头端着托盘跑远了,过了一个转角才敢深呼出一口气,两人互看了一眼,再回头一瞧,幺姐儿果然已经走远了。 …… 萧国公头上花白,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好像丈量过一般,极有节奏,仿佛正一丝不苟的踏着战场上的鼓点。林妙妙初时不觉得,后来发现时才暗觉惊讶,却也不知是练了多久,才养成得这般习惯,行伍之人,果真不同。 穿过院落,便是老爷子的书房。 萧府侍卫留守在门外,林妙妙睁大眼睛打量着四周,整个人已被拉着踏进书房的门槛,书几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书,边角却都已泛黄,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藏书——萧国公的书房,她是从没见过的。 书几旁是一幅画。 葡萄藤下的青年人,蓝衣墨发,手执书卷,浅颜带笑。 眉眼和她有几分相像,却要更加沉稳。 她前世也曾见过父亲的画像,不过并非这一副,而是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少年人朝气蓬勃,意气风发。今日所见的要内敛了几分,但更适合她对一个父亲的理解。 微微移开目光,林妙妙望向身侧的人。 萧国公看着这幅画,眼睛里飘飘浮浮,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情,又好像将那些曾刻意遗忘的沉重状似轻松的剜出来,“这些书都是你父亲看过的。” 林妙妙原先对生父其实没什么概念,可现在看着老头的背影,她却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不是像对林父的亲情,而是血脉里渗透而出的悲伤,有人缅怀,有人记得,便会永远存在。 萧国公微张了张口,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只是轻轻一叹。 他这一生有五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四岁便殇了,现在最疼爱的大儿子也没了,对一个父亲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打击。即使他冲锋陷阵无所不能,可人心到底都是肉长的,割下一块肉的时候,它也是会疼的。 书房里,朗朗书声似乎都已成了过去…… “父亲,三弟自小习武,倘若由他继承父亲的荣耀,定然能为父亲保住战场上的英名。”文弱的少年眼睛挺直着脊背站在面前,他神色黯淡了一分,捏紧了拳头,“我自小体弱,即便熟读圣贤又如何?不能跟随父亲为国效力,便算不得什么英雄的儿子。” “往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嫡子,萧府自然由你来继承。”对面的人不为所动。 窗外的少年呼吸促了促,蹲在窗下,暗自咬了咬牙,眼中却渐渐流出几番神采,是啊,大哥说的对,倘若是由他继承了父亲的地位,一定会让萧府的声势更上一层楼。 如果大哥不再是嫡子,他便能成为父亲最优秀的儿子。 他只是……一切都为了父亲而已。 …… 沈泽的身体,已经承受了李副将一整个月的口水连篇。从原先的小声叫魂,变作对每日见闻高谈阔论。 “……今天那群小子又泡上上打野猪去了,我老李也凑过去抢了块,老大你要是再不愿清醒,猪肉可就叫他们全吃了啊……不知道为啥突然想起上次澧城遇见的那个林家小女娃了,是叫什么雀来着?当时模模糊糊没听清,现在我那个后悔啊怎么就没多问两句……”李副将这个大老粗从原本的蹲床下变作做床角,喋喋不休的说来说去。 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李副将歪着脑袋低笑两声,竖掌小声道:“我说老大,最近我觉着你救下来的那位杨阁老的孙女,好像对你颇有点意思,这可是出身清贵的大家小姐,你总不能无动于衷了吧?” “李大哥,将军可是还不曾醒来?”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一道清甜的女声。 李副将忙将脸上揶揄的表情收拾掉,直起身大步往帐门走去,刷拉一下掀开帘子,看清来人正是自己方才话中的主角,李副将脸上连红一下都不曾,直接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杨姑娘。” 外头的姑娘不过二八芳华,长得细眉细眼的,脸上也洗的白白净净,和山上那会儿的泥娃子简直判若两人,不得不说,老沈家的人都生的格外好看,就连老的不成样子的杨阁老将洗将洗也是清癯贵气,更别说这等正值青春年纪的小姑娘了。 瞧了眼杨姑娘手上的托盘,李副将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辛苦杨姑娘了,往后直接叫门口那群闲得发慌的家伙来送饭就好,不用亲自跑一趟。” “毕竟将军是为了我们一家才变成这样……”杨萦咬了咬唇,“杨家人自当知恩图报,将军一日未醒,我便一日放不下心来。” 李副将心底连连叹息,瞧瞧,多好的姑娘,要是真错过了才了不得,老大你快起来吧啊啊啊啊——远在国公府的小猪猡以刚生出来的嫰牙在与颈上活结殊死搏斗时,猛地打了个喷嚏。 帮着把托盘端进去,杨萦仔细的将菜汤分门别类,前头都是顺便给李副将带的饭菜,最后一层才是沈泽的药汤,刑军医说将军现在的身体只能用流食,但实际上连粥都不用,这样一碗蒸了好材料的药汤便足够了。 李副将不自在的挪开位置,毕竟是面对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他吃起饭来也有些坐立不安,这么左挪一下,再左挪一下,一只做工精细的青色钱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这东西他认得,是老大一直捂在怀里的东西,想来应该比较重要,他便给留下了。 他伸手捞起,看也未看便随意塞进沈泽枕下,玉枕盖在上头,一颗指甲大小的绿珠滚落在钱袋口,在枕下散发着盈盈的绿光。 第二十一章 萧盈算计 第二十一章【萧盈算计】 杨萦眉目暖暖,喂好药汤,将随身的帕子摸出来抵着沈泽的下巴小心翼翼的擦了擦,她动作很慢,因而沾上的汤汁不多,可柔软的指腹隔着帕子触到那短短硬硬的胡茬,却仍叫杨萦心下有些羞怯,耳后微微泛红。 沈将军,是个很厉害的男人呢。 她原先极不喜欢这般舞枪弄棒的行伍之人,反倒是因着平日里听丫鬟说起的话本,对满腹经纶的公子更为青眼,只是家中突逢大变,仿佛一瞬间从云端落到最低谷,再没了什么才子佳人。她日日担心惊受怕,但凡和人对视一眼,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低着头快走,生怕旁人看穿她的容貌,对她生出不轨之心。 女儿家的贞洁,比命还重要。如非是教正经人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却也不得随意交予旁人,否则便是辱了家中的名声——即使杨家已是阶下之囚,她依然是书香世家教养出来的闺女,这点从根本上不会改变。 父亲朝堂上的朋友,从他们成为皇帝口中的罪人之后,便已是站在了对立面。她成了逆臣的女儿。比起还未知事的姐妹,她知道,若非沈泽的到来,他们不会得到其他任何人的帮助,而她更清楚的是,占据蜀中偌大地盘的沈将军,援救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父亲的能力。 倘若父亲有一日不在了,他们这些后人便绝不会得到这等优待。 所以,她要为自己早作打算。 据说原先整个蜀中就如一盘散沙,部落间各自为政,上有皇权逼迫,下有山贼烧杀劫掠无所不作,说是凶恶之地也不为过,沈泽当年竟能以弱冠之龄在此处闯出一片天地,本身便证明了这个男人拥有怎样的决心和魄力。现下主将不再,一些宵小之辈又渐渐开始攘乱,但正如父亲所言,倘若沈将军再次醒来,定然能够揪住这次由头,将叛乱之人一网打尽。 “将军定会醒来的……”杨萦敛下眉目,在心中对自己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要放弃。”杨家人来到蜀地,本身便已打上专属沈泽的标签,他们早已是同一阵营的人。 现在,沈泽就是天。 杨萦目光落在沈泽苍白的脸上,颊边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意。 李副将仰着头呼噜一声把粥碗吃了个空,摸了把嘴,感叹一声:“热腾腾的肉粥,喝着就是舒服!杨家妹子,你吃了没啊?”他大着嗓门儿问道。 杨萦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迅速点了点头,红着脸收拾好桌上的空碗,小声道:“已经吃过了。” 见杨姑娘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没说几句话便要走,李副将也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太对,只得尴尬的‘昂昂’两声回应——心道倘若日后这姑娘嫁了老大,他再和现在似的偶尔粗神经一下,以老大那般护犊子的性子,只怕弟兄们往后只能到演练场上去找被揍的鼻青脸肿的老李了。 默默地为自己的将来叹息了两声,李副将吹灭了油灯,伸手拉开帘子,跟外头的人吩咐了两句,也走了出去。 黯淡无光的营帐,铺着兽皮的床板上,玉枕下幽幽的绿光越发明亮起来,简直要将整个枕头都照的通透了,床上的人眉心微微舒缓,原本苍白乌光的唇色,也随之渐渐丰润。 …… 萧府中,阿幺扯着沈泽专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虽说年纪小些,却并非不知事,往常瞧见大人做什么,她也会有样学样,这藏东西便是其一。月前她便看见盈姐儿用石子儿砸死了温姨娘的爱宠彩毛鹦鹉,偷摸将它藏到园子里的小池塘边上埋了,最后谁也没找见。 阿幺现下能想到的地方也就是小池塘了。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怎么从林妙妙之后,大家都开始说她比不过嫡姐啦?想来想去,今儿不出了这口气,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站在池塘边上,阿幺东瞧西望,却没找到藏得起活东西的好地方。小丫头拉下脸,有点不高兴。 身后一蓝衣的少女眯着眼打量她许久,像是求证什么一般,试探性的缓缓走近:“阿幺,你在做什么?” 小丫头吓了一跳,回身一瞧,登时眼中一亮:“大姐儿……”她看了看周围,方才分明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小丫头皱了皱眉:“不对啊,大姐儿用饭后不是说日头太大,要回房歇息么……怎么会在此?” 萧盈脸色短短变了一瞬,不过很快自己心下发觉,展开衣袖掩面浅笑,“你瞧这院子里许多花都凋了,我来看看还剩下多少。” “哦。”阿幺神色有些恹恹的,她一向听信母亲和姐姐,这两人对她说什么她都信,因此也不多做追究。 她只是苦恼,只小肥猪该如何处置。 “不过我好像看见一道黑影。”萧盈往近处望了一眼,目光状似无意的从假山后的一片墨色衣角略过,低下眉目问道:“阿幺,你方才是一直站在这里的?可有瞧见什么人?”那片衣角倏地一下收走,仿佛是随着她的目光隐得更深了些。 “不曾。”阿幺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还特意伸手挡在额前眺望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犹豫道:“大姐儿不是看错了吧?” “应该是吧。”萧盈笑了下,看清她以汗巾子缚住的沈泽,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扭曲,连声音也拔高了一个调:“猪?” 阿幺连忙竖指在唇边:“大姐儿别声张。” “这是新入府上的那丫头带来的,阿幺看她不过眼,便偷偷取了她的小猪,想要她急一急。”阿幺得意的甩了甩手里的绳子,沈泽路上费尽力气刚咬松的活结,立马又紧了几分。 “新入府的?伯父的女儿?” “正是她,徐嬷嬷还说那丫头入府之后,若是得了爷爷的心思,说不得就顶了姐姐的位子呢……”阿幺捏着拳头,愤愤不平。 萧盈若有所思,据说老爷子最是喜欢身为嫡子的伯父,那祺姐儿虽是刚入府中,却极有可能深受老爷子喜欢,甚至比旁人地位都要高出一截——这般想来,徐嬷嬷说的不无道理。 萧盈的心思毕竟不是阿幺那般不怎么打转的脑子能比得了的,她只淡淡地往池中凸起的石块看了一眼,便已有了主意。此处草叶繁茂,池塘边上尽是湿滑的青苔,若有人不经意踩上去,只怕要直接摔进池子里。 这也是园子里不常来人的缘由。 萧盈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眉尾挑了挑:“我倒是有个法子。”她眼睛看向地上的沈泽,心中满是算计,却不期然与小猪猡正对了视线,那双琉璃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话,它能听懂似的。 蹲下身子,萧盈仔细的观察了沈泽一番——沈泽心下一凛,迅速收起刀子一样凌厉的目光,低下头装作毫不知事的看着地面。萧盈和她妹妹阿幺可不一样,这个女人头脑足够聪明,生性好疑,心也绝对够狠。 沈泽见识过许多人,自忖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与别人抗衡,即使对方是个女人,却并非一个身份普通的女人,绝不可大意。 好说,那便装傻。少时在蜀中他便是靠着这一招连番保下的性命,只有绵羊皮下藏起的利爪,才是真正致命。 沈泽毫无压力的用前蹄挖了挖满是沙土的地面,动作一派天真,面不改色的在萧盈锐利的目光下假意懵懂。 一阵风吹来,萧盈身上哆嗦了一下,有些发冷。 她总觉得这只小猪有些不对,可稍想一想,却理不出半点头绪——不过是一只巴掌大的猪罢了,又哪里能危害到她。 她的直觉是敏锐,但也不一定回回都准。 “大姐儿可是喜欢这猪猡?”见萧盈目不转睛的看着沈泽,阿幺有些奇怪的扯了扯手中的汗巾子,令沈泽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萧盈脸上的思索之意渐渐消散。“只是觉得稀奇罢了。” 阿幺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阿幺也从没见过这般小的猪,也不知那丫头是怎么得来的。” 萧盈唇边露出讥笑:“穷乡僻壤还有珍宝不成?不过是恰巧遇见罢了——只是这东西跟错了主人,也算它倒霉。” “咱们将它藏哪儿?”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