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着玻璃,窗外是一片波光潋滟的湖面,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拥簇着难以计数的莲叶,其中数枝几乎伸进了窗户,可见这个房间最少有三分之一是在湖面之下的,多么特别的奇思妙想!史特莱夫在心中说,他随即注意到房间中的桌子,那是张直径四英尺左右,镶嵌螺钿的黄檀木圆桌,以及同样质地与形式的十二张椅子,他敏锐的鼻子可以清晰地嗅到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清雅温柔的香气。dykanshu.com “请坐,”凯盛国对史特莱夫说,然后转向凯米拉:“照顾小客人。”史特莱夫注意到,他对凯米拉说话时带有命令的口吻。凯米拉闻言立刻低下头,露出纤细的后颈,这是一个象征着屈服的姿势。 凯米拉被安排在她母亲(他们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凯盛国的妻子也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身边,她的左侧是撒沙,几个柔软的丝缎垫子塞在他和椅子的空隙之间,他的面前摆放的不是其他人使用的蛋白色瓷器,而是一组小巧的银器,匙子、碗、碟子,撒沙的左侧是克劳德.史特莱夫。 前菜非常精致,清淡,但不失鲜美。 在等待正餐的时间里,两位侍者抬进一个扁平的木箱,它被放在地毯上打开,里面铺设着潮湿的蒲包,一个侍者小心地提起蒲包的一角,让所有人看到里面的东西——两条有着成人手腕粗细的蛇。黑色的鳞片中间夹杂着白色的斑点,三角形的脑袋。等坐在接近进门位置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覆上蒲包,关紧木箱,慢慢地退出去。 “蕲蛇,你们叫它白花蝮蛇,今天我们选择椒盐,”坐在史特莱夫身边的年轻男子说:“它们对人类的身体有很大的好处,同样地,也非常美味。” 史特莱夫表示同意,不过这道菜需要等上近半个小时,因为蛇类需要宰杀、剥皮、清洗……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得傻乎乎的等着,其间有各类各样的美味送上来,侍者在展示过菜肴的美妙形态后,在分割送到每个人的盘子里。令撒沙印象深刻的是一道青菜,青菜被剥的只剩下菜心,里面酿着鲜嫩的鱼肉,外面浇着汤汁。 除了白花蝮蛇之外,还有其他的,譬如鱼、虾和螃蟹,都被活着送上来,请他们观赏过之后才送下去做成菜肴。在品尝过一道仍然扇动着腮和尾鳍的鱼菜之后,蛇被送上来了,然后是每人一盅的鱼翅,半透明的,金黄色的细丝鱼骨,撒沙好奇地尝了尝,汤汁非常粘稠。 “鱼翅阴气重,小孩子尝尝就可以了。”凯盛国的妻子说,她的英文说得很好,一样没有口音,但语调缓慢,“试试燕窝粥,加一点牛奶。” 撒沙觉得燕窝粥更像是布丁,特别是加了牛奶之后。 饭后甜点是一个装满了各色时鲜水果的西瓜盅,西瓜盅的表面雕刻着蝙蝠和竹节。 这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一餐。大小史特莱夫都这样认为。 “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评价,”凯盛国说:“曾经有人对这样的一餐始终心怀耿耿,他认为其中的一半菜肴充满了野蛮与残忍的毒素。” 史特莱夫察觉到间隔着一个座位的凯米拉开始不安。 “我认为,”他真心实意地说道:“人类有选择心爱食物的自由。” *** “对不起,史特莱夫先生,”凯米拉急匆匆地低声说道:“我很抱歉,是博罗夫人,”她紧张地搓了搓手指:“她对我父亲提起过您……” “没关系。”史特莱夫和善地回应道,“也许你愿意在回到学校后再给我一个详尽的解释?”他向那群距离他们不远的人点了点头。 凯米拉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神色,她饱含忧虑地向史特莱夫门道了再见,转身回到凯盛国的身边。 第七区的摆街会尚未结束,人流涌动,漆黑的天空被五彩斑斓的灯光照亮,精雕细绘的“牌楼”上空悬挂着被弯曲成云彩形状的氖光灯管,它们中间是两个巨大的方块文字。 “那是什么?” “中秋。”大史特莱夫用中文读出这两个字的发音,然后解释道:“中国人选择在这一天全家团聚。” “所有的?” “所有的。” *** 出租车把史特莱夫父子送到距离他们家还有一英里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史特莱夫不怎么喜欢让陌生人接近他的领地,他把撒沙重新抗到肩膀上,小撒沙已经快要睡着了。 负重快速步行一英里对史特莱夫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五分钟后,他就已经踏进了树林的边缘。 夜间的树林并不安静,微风吹过史特莱夫的耳朵,他听见了牛头梗们压抑的吠叫声。 牛头梗是一种不怎么喜欢吵闹的狗,就算遇见敌人,它所发出的吠叫也只有短促低沉的一声,距离攻击间隔不过零点几秒,也就是说,等你听到它的叫声,你已经被它紧紧地咬住了。 这点已经长眠于近海湿地沼泽中的安妮.肯特或是芬达.华顿可以作出最有力地证明。 牛头梗们的叫声越来越密集,充满了恐惧。出于忠诚,它们无法逃离,但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威胁着它们的生命。 史特莱夫在树林中如同一缕风或是云朵投下的影子那样无声无息而又迅速地穿行,在走出树林之前,他轻轻抬起手臂,撒沙就像只小松鼠那样轻盈地爬上了一棵枝叶茂密的苹果树。 他把自己藏在密集的枝叶后面,关注着树林外的情况。 在他们的房屋前面,半打牛头梗正与一个年轻的人类男子对峙,史特莱夫轻轻地走到他的身后。 他猛然回过身来,脖子上悬挂的饰物在月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真令人吃惊。”他说。 “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史特莱夫轻柔地说道,带着咝咝的余音:“您在这儿干什么?想要偷窃,还是抢劫?我也许应该报告警察。” “我只是来看看。”年轻的男人咕哝道,他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史特莱夫的敌意:“我不久前才搬过来,也许您还不知道,我是希雷诺斯.索米特雷,是个兽医。” 他放松肩膀,双手自然垂下:“我只是好奇,先生,您养了这么多的牛头梗,我只是想要观察一下,您是如何让它们和平相处的?” 史特莱夫没有做出回答,他注视着男人的胸膛,那个饰物他看起来很眼熟——一个白色金属质地的带根兽牙。 chimera(客迈拉) 第六十四章 秋日 一 这已经是开学后的第五个星期了,载满孩子的校车已经开走,圣托马斯教会小学的庭院中突然变得安静而干净,浓密的梧桐枝叶中已经出现了几点金黄色,它们中的一些依然顽固地攀附在树枝上,但另外一些已经被风吹落地面,掉在暗绿色的草坪,蓝宝石般的泳池或是橄榄棕色的篮球场上;前几天一直在下雨,芙蓉树已经开花,这种属于灌木类的植物能长到和梧桐一样高,花朵看上去就像是一球茸毛,一根根的细丝从浅黄色的底部伸出来,根部透明,然后从下至上,由浅及深地呈现出高锰酸钾的颜色——也就是那种漂亮的透明紫红色,它们三三两两地在细长的枝头集合成更大的一团,像是有色的云朵,在这些粉色云朵的身边身边密密匝匝地铺散着形状极其类似于含羞草的羽型叶,它们在早上十点左右的时候张开,在晚上七点以后合拢。 芙蓉树的花是很香的,但不像桂花或者槐花那样甜,也不像玫瑰那样浓郁,它在史特莱夫的鼻腔中有着草药茶的味道——在这种香味中,凯米拉走了进来。 她看到史特莱夫正坐在教室中的一个座位上,那个座位是属于孩子的,他坐着的时候必须把两条腿曲起来,他的面前是两张拼凑在一起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纸张,她走近,才发现那些都是孩子们的画作。 各种各样的树,很多孩子在树边画上了房子,狗,鸟……孩子,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他们自己,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喜欢画自己……有些孩子把自己画得非常高大,甚至超过了树木和房屋。 “请坐,凯米拉。”史特莱夫说:“请坐,请坐,”他殷勤地说道:“介意陪我看一会画儿吗?” 当然,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凯米拉和史特莱夫一样,坐在孩子的椅子上,她的膝盖紧紧地并拢着,两条小腿交叉在一起,用脚趾轻轻地抵着地面。她的注意力很快从孩子们的图画那样转移到了史特莱夫身上,她的同事与前辈不仅仅是在观赏孩子们的作品,他自己也在绘画,用炭笔和定在软木板上的一张纸,他移动炭笔的速度非常快,而幅度很小,从凯米拉的方向看过去,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棵枝叶稠密的落叶树,有可能是棵香樟,但也有可能是棵没有经过修建的柏树。 “看看孩子们的,”史特莱夫说:“也让孩子们看看你的。”他递过来一份同样的笔和纸,凯米拉接过来,她把炭笔戳在浅玉米黄的纸张上,夹杂着芙蓉树花香味的晚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在她的脸上,那些笔法幼稚的画纸被吹得哗啦啦的响。 “我是凯盛国的女儿,他的长女,第一个孩子。” 史特莱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停止手里的工作,也许不怎么礼貌,但这个时候,一个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的态度远比专注的凝视或入神的倾听要来的好得多,虽然他确实兴致盎然。 “我的母亲是爱沙尼亚移民后裔,一个模特,我的出生是个意外,因此我的父亲与我的母亲有着一段不过一年左右的短暂婚姻——为了我,凯盛国坚持他的女儿不能是个父不详的私生女,他们在结婚前就签订了极为苛刻的条约,母亲得到一大笔钱,但她不能和我发生任何接触——她不能和我说话,不能出现在我的身边,甚至不能承认她就是我的母亲。我一出生就被抱走,由凯盛国的未婚妻——也就是我的继母抚养,她是个好人。即使我不是她的孩子,或更过分点的,对她而言,我根本就是一个耻辱,但她仍然对我很好——” “你觉得她爱你吗?”史特莱夫突兀地问道。 凯米拉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那么你呢?”史特莱夫说:“你爱她吗?” 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了点,“是的,”凯米拉终于说:“我想是的。” “好啦,继续说吧,”史特莱夫温和地说道:“我们随便聊聊,你在第七区长大吗?在某个时刻来临之前,你是不是从未想到过你不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 “是的。”凯米拉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的继母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后来我的弟弟和妹妹们出生了,他们都有着黑头发和黑眼睛,象牙黄色的皮肤,从他们身上,我看不到一点点与我相似的地方。正好在那个时候,我上学了,老师告诉我,两个中国人是不会生出一个有着白色皮肤,亚麻色头发以及绿色眼睛的孩子的,无论他们是向菩萨或是耶稣祈祷,这都是不可能的。” “你感到愤怒吗?” “是的。”凯米拉说:“我砸碎了房屋里所有的镜子。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表现很糟糕,凯盛国因此而狠狠地责打了我,我发烧了,整整一个月没能再去学校,在昏睡中,我听到有人提到了我的生母,他们说‘有种出种’,”她用中文说:“即是说,我继承了生母品行中不良的那一部分。” 史特莱夫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些同情:“不是这样的,对吗?” “为了否认这一点,我整整努力了十五年。”凯米拉说:“我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不管是什么,成绩、衣着、举止、诗词、书法和绘画……但他们还是说‘那个洋人养的’。” “无可否认,”史特莱夫说:“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很难被改变的。那么之后呢?” “我原名凯永安,”凯米拉没有直接回答:“凯家永字辈的,我的妹妹叫做凯永乐,弟弟叫做凯永平。”她说,而后重新用英文将这三个名字解释了一遍。 “你的父亲还是很爱你的。”史特莱夫说。 “是的。”凯米拉说:“我不愿意看到他伤心,而且更多的,我无法放开——很多东西,如果我把它们抛弃了,就等于杀死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但这不妨碍你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凯米拉狡黠地笑了笑,“只是为了方便,特别是进入大学后,我不想一遍遍的解释我为什么要使用一个中国名字。” “你的父亲和家庭显然容忍了你的小花招,那么应该还有些其他的,”史特莱夫说:“譬如,一个令得凯盛国先生耿耿于怀至今的‘好朋友’?” “我的男友。”凯米拉坦率地承认道:“我的父亲对他深恶痛绝。” “为什么呢?“史特莱夫说:“如果是因为种族的关系,我同样不是中国人。”但凯家人并没有表现出不欢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