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再一次拥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架子上面。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着顾莲池,他缓缓转过头去,却见爹爹的目光并没有在自己身上。 李朝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再试一次,你总得在无人扶你的时候,能自己站起来,这样的话以后才能想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不然这辈子就在这木椅上度过,不能跑也不能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顾莲池冷笑一声,依着她说的做,伸手扶住了架子。他也不以为意,反正旁边有人,总也不能摔着他,表面对他温柔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的女人他也见的多了去,一个大夫,当真自以为是。 只不过,他还未等‘站’稳,朝宁却挥手让身边的人全都散开,这可和想的不一样,男孩下意识看着脚下,没有人护着如果摔倒…… 他根本无力站起,也无力撑起双臂,结果是什么样不等他想到,一头就扎了下去! 喜童连忙上前,李朝宁伸手给他拦住了。 顾莲池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半张脸摔的都是血,她蹲在他的面前,轻抚着他的后脑一字一句道:“谁也不能跟着谁一辈子,你爹也不能时刻在你身边,当没有人能扶着你了,没有人能接着你了,你当如何?一辈子这样,你真的甘心吗?嗯?” 这女人! 顾莲池趴在上,抬起了脸。 他流血了,还摔了土里,此时脸上一定是脏污一片。 在这个最láng狈的时候,即使眼前模糊了一片,可偏偏还能看见宝儿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奔着他就跑了过来。 甘心吗? 李朝宁不叫宝儿过来,小姑娘转身又跑开了。 她肩上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甩了起来,眼看着她越跑越远,顾莲池握掌成拳。 他不甘心。 第二十一章 窗边阳光斑驳,窗外的海棠树迎风招展,chuī来阵阵的香气。 老夫子在书房里教学,顾莲池端坐在轮椅上面,偶尔转过头去看一眼窗外。 他拿着笔,写字的时候如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这些课业难不住他,只今日心情略有不同。 这一早可摔得不轻,顾莲池的脸上有细微的擦伤,额顶还叫石子划了道口子。其实也不怪他没有力气,这些日子一直闹脾气饭都没进多少,哪有力气撑着双腿。他抹去脸上的血,只对着顾修说,不治腿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朝宁不以为意,只说自己也该去出诊了,背着药箱就离开了郡王府。临走前她留下了内服的汤药和些擦伤药,喜童和喜东围前围后拿了药来给他擦脸,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药碗也摔了,擦伤的药也顺手扔了,还是宝儿颠颠给他捡了回来,说是灵药,用了不留疤。 他想起在她面前的láng狈模样,在她转身的时候,拿着药瓶又扔了出去。 那不起眼的小灰瓶子就打在她的后背上面,宝儿回头怔怔看着他,小姑娘黑漆漆的眸子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总有一种错觉,这就是他能动能跳能跑的人偶。 她定定看着他,令他怒气全消。 宝儿再一次低头捡起了药瓶放在了桌子上面,她说每次制药的时候,我娘都要忙上好几天,不想擦的话就还给她。 林十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冷冷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只伸出了手,宝儿就欢快地跑了过去。 李朝宁说让宝儿在郡王府住三天,三天以后不管他还治不治腿都来接走。 那孩子跑得很快,她的腿是那样有力,一脚就能将他整个人都踹飞了去,是双好腿。顾莲池抿住了唇,这次是任着喜童给他擦了药,又有片刻功夫日头就上来了,金秋时节,晌午还热得很,郡王府的院子里,只听见不知名的虫儿叫得十分欢快,唯独不见宝儿踪迹。 夫子来教课的时候,进了书房才看见,宝儿卷着裤腿在外面的浅池当中玩水。 浅浅的池水当中原本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几条锦鲤,逗得宝儿扑腾扑腾跑来跑去地追,林十三坐在水池边上给她提着桶。顾莲池抿着唇,耳中总能听见那孩子的笑声,也才写了几个大字啪嗒就扔下了笔。 老夫子在前看着他:“怎么?” 他伸手轻触了额头上的伤处,淡淡道:“外面呱噪地很,写不下。” 喜童在旁伺候着,伸脖子看了一眼:“我叫他们远点?” 顾莲池略一沉吟,想了想:“不必,你让宝儿进来。” 喜童忙跑着去了,有好一会儿的功夫,顾莲池看着宝儿上岸,林十三拿着东西给她擦了脚,放下了裤腿这才跟着喜童过来。老夫子给他留下了课业,他只等宝儿进了书房才又拿起了笔来。 宝儿在喜童的引见下,规规矩矩给老夫子鞠了躬。 顾莲池瞧见她的眉眼,是那样的一本正经,不由勾起了唇:“过来坐这,你照着念,我来写。” 他将手边的本书啪地扔在了桌子上面。 宝儿像模像样地坐了他的旁边,拿起了书来。 老夫子平日也多是由着顾莲池性子,此时也睁一眼闭一眼,转过了身去,只叫他俩一起写字。 顾莲池沾了沾墨,抬眸:“念啊!” 宝儿坦然笑笑,把书放回了他的面前:“我不认识这些字啊,我脑子笨,娘教我很久也认不多。” 她一笑,露出俩梨涡。 分明就是个小呆头,小模样却怎么看怎么舒服。 顾莲池顿时失笑,给喜童都看呆了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过很快,他察觉到自己的笑意,又扳起了脸。回手一招,让喜童又拿了一副墨宝过来,放了旁边。 宝儿惊呆:“我不会写字。” 顾莲池抓过她的手来,将笔塞了她的手里:“不会写就学。” 要说打把式什么的,宝儿学得那叫一个快,她力气也大,喜欢那些刀枪棍棒,但是说起拿笔写字来,真叫一个窘。拿起笔来姿势也不对,学了好一会儿失了耐心,更是胡乱在宣纸上鬼画符起来。 晌午一过,顾莲池jiāo了课业。 喜童去给他拿了药,等回来一看,发现宝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趴桌子上睡着了。 宣纸上全是扭七扭八的宝字,倒是写了不少个,她脸上也沾了些许的墨,呼吸浅浅。 喜童把汤药放了桌上:“她怎么还睡着了?” 顾莲池揉了揉手腕,目光在宝儿的灰布裙摆上扫了扫:“你去账房那支点银子来,咱们出去转转。” 说着伸手掐了宝儿的脸,来回捏了捏:“赶明你就叫睡不醒得了,起来!” 宝儿揉着眼睛站了起来,瞪了他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才在这里写大字来着。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等喜童回来,翠环却是来找宝儿了,她一脸的笑意,只说有好事等着,笑嘻嘻给人拽走了。顾莲池腿脚不便,没能跟上,等喜童回来,让他推着自己也去了前院,却是气得不轻。 顾修送了李朝宁出去以后就没再回来,这会儿回来了,却带了一个剪裁娘子来,特意围着宝儿量了她的尺寸。 男人在旁看着,眉眼间竟有笑意,说话时也闻言细语。 宝儿站在堂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任这剪裁娘子上下左右的量。 家里的事情,他何时放在过心上? 他的吃穿用度,他何时过问过一次? 从前总不见他踪影,何时待他有过这样笑脸? 顾莲池被喜童推进了门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亲爹,许是才喝过的汤药太难喝了,他只觉口舌之间全是苦味,气血翻涌间竟然差点吐将出来。 他一把按住轮椅车轮:“回去,我们回去。” 喜童不知他有何意,只得将人又推回了来。 结果,是要回了西厢房一间小屋。 但凡是屋里他能够得到的东西,都摔了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