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在废后诏下的次日,自尽于宗正寺,死前大笑三声,称天理昭彰报应不爽。89kanshu.com 凤仪宫其余宫女均遣至浣衣司,内侍则遣至兵仗司。 自此,德妃为后宫最高位后妃,但依然托病不理事务。 我接过婉绿递来的中药,听她诉这巫蛊的判处,轻叹: “这紫凌临终前说的话,倒是有些意思。” 慢慢饮下,婉绿已奉上蜜饯。 我挥手示意不需,她嘀咕道: “娘娘最近怎地不嫌中药苦呢?” “本宫觉得近来的药倒没有之前的苦,漱口就行了,再用蜜饯,反甜得发腻。”我接过望舒递上漱杯,轻轻漱口间,望舒皱着眉问: “之前的药汤很苦?” 我颔首。 她兀自低语: “月前,我一直忙着替娘娘审呈子,却是没有细看配的药方,但,不该会有太重的苦味啊,除非——”她突然止了语。 我字字入耳,心下有一个念头闪过,但,不敢再细想,殿外已有孩子的哭声愈大。 “睿雪怎么了?”自她到我宫中不过三日,一直哭闹不休,因我身子未大安,特命萱滢去照料,殊不料,今晚竟更控不住。 婉绿放下蜜饯,掀帘子出去,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进来回话: “帝姬吵着要皇后娘娘唱儿歌,这会子正闹呢。” “不过五岁的孩子,多哄哄就好了。哭累了自然便睡了。”望舒替我捶着肩,淡淡道。 “那怎么行。”我颦眉,欲站起,外面已有小宫娥急急奔来,道: “娘娘,不好了!” “你是哪宫的宫女?怎么连个规矩都没有!还不跪下!”望舒斥道。 “何事如此惊惶?”我眸华瞥向她,她不知是疾跑导致脸通红,还是窘怕,怯怯地道: “奴婢是伺候鸯婕妤的湘曲,奴婢回娘娘的话,主子今晚亦出席皇上在文奉殿替南越使者饯行的晚宴,原想着,主子见故国之人,一定倍感温馨,但主子席间失态,惹怒了圣上,更是拖拽着圣上的袍裾,请圣上赐死一名舞姬呢。” “南越使者初来那日,她不是已出席过宴席,怎么好端端,此次偏失了礼数呢?” 婉绿在一边补回道: “娘娘正在病中,有所不知,那次的宴席,圣上并未叫鸯婕妤参加。” “本宫知晓了,皇上怎么发落的?” “回娘娘,皇上令顺公公将主子带下,还未发落,奴婢着急,就来求娘娘替主子求上几句,主子最近思劳过度,故才会逆上。” “你且下去。” 她呆呆地望着我,似未料到我竟不立刻去求见皇上,我挥了挥衣袖,她只能行礼退下。 “婉绿,替本宫去趟文奉殿,若是宴席散了,就只和顺公公说一声,本宫有事问他,让他得了空来这。”我见她退下,吩咐道。 “是,奴婢遵旨。” 睿雪的哭声渐轻,我站起,颦眉沉吟片刻,复坐下,今年的正月,颇是不宁静。 不过一枉香功夫,顺公公已匆匆而来,肥白的脑袋上在着隆冬愣是挂满了汗水。 “望舒,取绵巾来。”我望着他,淡淡道:“顺公公怎出这么多汗,快用绵巾拭一下。” “娘娘,奴才是越老越不中用。”他叹口气,边擦边道。 “本宫看,是皇上身边的事太忙了,顺公公能者多劳罢了。”我端起几案上的香茗,“这是南越这次进贡的碧螺春,皇上赏下一些给各宫,本宫今日正好备了今年第一捧初雪化成的水,融去后烹的这茶,故特邀顺公公陪本宫一起品尝。” 一边望舒早端着香茗奉上,他伸手接了,却不喝,恭敬地道: “奴才多谢娘娘,这茶确是上好的,但,每个人品出的味道,却是不一的。如若再好的茶配给奴才喝,奴才不懂品,便是糟蹋了。” “顺公公此言差矣,品茶之道,一饮涤昏寐,再饮清我神,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我慢慢啜饮,语意悠然。 “娘娘所言极是,偏有人要自寻那烦恼,奴才等见着,亦是替那人不值。” “哦?”我黛眉微扬,“倒有人能让顺公公不值?” “此事奴才也不瞒娘娘,方才宴饮饯行南越使者,万岁爷特请鸯婕妤一同饯行,未曾想,鸯婕妤席上失仪,岂不是婕妤主子自寻烦恼,不求开解?” “顺公公倒颇懂识眼色,竟断出是鸯婕妤自寻烦恼所至。”我阖上盏盖,将茶盏轻轻放至一边,另拿水绿的丝帕轻拭唇边。 “哪是奴才识得眼色,也是婕妤自己席上说了昔日的事,才被万岁爷命提前退席的。” “她提了什么?” “婕妤当着众使者的面,口称姬颜祸国殃氏!啊呀,瞧奴才的嘴,”他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无比,“该称姬太后才是。” “那确实是鸯婕妤自寻的烦恼,顺公公,说这么多,你也该渴了,何不品下此茶,可合心意。”我眸华微转,淡淡道:“皇上只命婕妤退席,但后宫若知,倒没个礼法约束。” “娘娘说的是正理,今日这事,多少会传至后宫诸位娘娘耳中,万岁爷宴席罢了,径直回御书房批阅奏折,想是也无心再理婕妤主子的事,如今六宫之事,皆是娘娘代执,此事,又请娘娘费心了。” “顺公公,你且安心饮茶,本宫自然会一为警示后宫,对此事有个处置,也算为皇上分忧。” 今日唤他来,并未直问,只借着旁物敲出他的话来,由此也可试出,他实是左右逢源之人,但,对我,或许还是敬畏着,该知何当说,何不当说。 由此可见,在天烨面前,他也未见得把我昔日和冥曜相拥的事说与他听,如若不然,我重病那晚,天烨也断断不会来看我。 既是如此,那我便知其中分寸。 他似用心品了一口茶,赞道:“果然是好茶,色绿味甘,茶汤清透。” “舒,替本宫将剩下的茶取来,给顺公公带回去。” “娘娘,这使不得,这是皇上赏的,怎可赐给奴才?” “顺公公连日劳心费力于后宫诸事,这赏赐,也是你该得的。”我顿了一顿,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泠道:“鸯婕妤之事,如果皇上再问起,还请顺公公代禀,本宫自会处理。” “奴才谢谢娘娘赏赐,奴才这就回万岁爷,就说鸯婕妤之事,娘娘怕万岁爷伤神,自会处理得让后宫皆服。” 我略略颔首,他行了礼,便拿着茶叶,安然告退。 只这一事,我该如何处理,可不让鸯婕妤更为悲痛,又平天烨心底的怒,再告慰南越的使者呢? 后妃在使者前失仪,如若他发落,则必是废黜,但碍着南越的关系,他却不能废,所以,从中需要有人给双方的台阶来下,而这人,自然只能是我。 睿雪的哭声又渐渐响起,我眼前的灵光一闪,如若这般,岂不此事就可迎刃而解? 我披上稍厚的披风,蒙上面巾,望舒早替我掀开帘子,径直走到偏殿,睿雪满脸泪痕正摔着东西,萱滢则束手无策地在一边哄劝。 我缓缓走过去,俯下身子,柔声道: “睿雪,怎么了?她们谁得罪我们的小帝姬?” 她是我姐姐的女儿,但再次相见,竟在此等情况下。 “不要你管!你是坏人!”她哭叫得越发大声。 “睿雪,我是姨姨啊。”我试图握住她推搡的小手。 “你是害我母后的坏人,你是坏人!放开我,放开!” 她挣扎间,指尖划伤了我的手背,留下几条红色的血痕。 “娘娘!”望舒试图去制止睿雪近乎疯狂的举止。 “舒,萱滢,你们都退下。” 她们纵然不情愿,还是只能退到殿外,关上殿门。 我任凭睿雪继续抓疼我的手,依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瞪着我: 1 “但睿雪不讨厌父皇。”我温柔地笑,“如果睿雪还想要救母后,那就要好好听话,这样不乖,母妃在天上看到,也会心痛的。” “哼,母妃?她对雪雪还没有对母后好。讨厌!你这个坏人,你放开我,不然我到父皇面前告你!” “睿雪如果要见父皇,也要等到明天啊,来,让姨抱睿雪先睡睡。” “你好烦那,我不要你抱我!你这个迷惑父皇的坏人!离本帝姬远点!”她挣开我的手,乱挥着自己的小手,几下都扇到我的发髻、脸上,我任她挥打,却忘了去抓住她的手。 稚嫩的小手打在脸上,不疼,但心里,却清楚地觉到一丝丝的痛楚。皇后,没有想到,连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不放过灌输仇恨的思想。 素日的端庄亲和,不过是表象吧? 在这后宫,果然,没有一人是拿真心对你。 姐姐唯一的遗孤,如今视我为坏人,姐姐,我该怎么去照顾你的女儿,你教我,教我啊! 我望着她,悲哀的情绪渐渐没过疼痛的意识。 直到殿内,响起另一人的脚步声,一双手将睿雪的手抓住,接着我听到睿雪吃痛的声音才回过神。 定睛看去,来人竟是天烨,他眸光内夹杂着复杂的情愫,而,睿雪在吃痛的叫嚷后,怔怔地看着她的父皇,然后哭着扑进他怀中。 天烨微微愠怒的神情在女儿扑进他怀里时,化做更深的慈爱,在这个冷若冰霜的帝王身上,是的,此时,我仅看到慈爱的光芒。 如果没有那些过往的不堪,现在,我的孩子也该可以下地蹒跚地学走路了吧,也会喊着父皇,扑在他的怀中撒娇。 但,那个可怜的孩子,却终于逝去在宫闱阴谋,和他父皇的不容中。 同样,都是安陵家的孩子,天烨,你为何厚此薄彼呢? 其实,我的孩子还是有救的,但你那碗硬生生让我割舍他的汤药,让我怎能对你不恨呢? 我神色苍涩地站起身,缓缓往殿外走去,关上殿门,萱滢在旁边轻唤: “娘娘,皇上方才来宫中,听说您在帝姬这——” 我摇手,阻断她继续往下讲。 如今,他的一切于我,除了家族利益,和心中深深的仇恨,其余,都不重要,殿内的父女情,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我慢慢走进正殿,褪去华服,换上寝衣,望舒忍不住,说: “娘娘不等皇上,再安歇吗?” 我眸光淡漠,道: “不必等了,今晚皇上不会再出来。” 姐姐唯一的骨血,在他心里,是这般珍视,昔日的双生祸端,是碍着太后,因着江山,才不得不除。 但,他心里,对这两个帝姬,必定是重于后宫任何嫔妃所出的。 源于,曾经,他给予姐姐的隆宠深爱。 所以,安陵宸,你痴心妄想什么呢?继续着你的恨吧,这样,才能让一切的存在变得有那么一丝意义。 第二日清晨,望舒引着一众宫女进来伺候我漱洗,在我对镜理妆时,轻轻禀道: “皇上昨晚未歇在偏殿,子时就往正殿来,但听闻娘娘已歇下,便离去了。” 素手正在挑选今日的钗环,听到此话时,略略顿了顿,但旋即恢复: “本宫知道了,替本宫备辇去未央宫请安。” “是。”她应声退下。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竟有瞬间的恍惚,唇边浮起虚浮的笑意,胭脂掩去腮边的苍白。 再凝神时,已是未央宫的金丝水晶攒珠帘外,我端静行礼,语音轻柔。 “璃妃,昨日之事,想必你也知晓。”一边的宫女掀开珠帘,兰香萦绕间,太后已走出,嵌着红瑙金丝玉的护甲,映进我眼眸时,她已搭在我的手腕上,我忙抬起手腕,她轻扶着,缓缓往殿外的花苑走去。 “臣妾已听闻,故特来请太后示下。” 哪怕她是曾经赐我鸩酒的太后,但昨晚之事,却必要来这一趟,我恭敬地低首敛眸,鬓边的金步摇闪烁着澄澈的光芒,也阻去她望向我略带犀利的眸光。 “璃妃既然代执后宫事务这些许日子,此事,应该心中早有处置的法子了吧,来哀家这,讨要的,不过是一道懿旨,不是吗?”她犀利地看着我,语音中却带着笑意。 “臣妾只想替皇上分忧,故遣了顺公公,回皇上说,此事臣妾定会处理,但,至于如何处理才不失分寸,又可告慰使者,则必是请示了太后,臣妾方能行这代执之事。” “呵呵,哀家且问你,顾及使者重要,还是整顿宫纪重要呢?” “臣妾愚见,鸯婕妤为南越和亲公主,故单以宫纪处置,怕更违了使者之意。” “南越使者之意必以南越继位幼君之意为尊,幼君之意,莫过是南越现任太后之意。璃妃,你可明白?”她唇边的笑意更深,掺杂着银白发丝的高髻在清晨薄光的照射下,竟生出霜冷般的透澈。 “太后的意思,臣妾明白,但,鸯婕妤亦是皇上所宠爱的后妃,既是要为皇上分忧,臣妾又怎能予以苛责。” 太后的意很明了,贬降鸯婕妤,来换得南越当政者的赞许。但,我终是不忍在权势的换位中,又徒添牺牲者。 她突止住步子,凤眸掠过苑中盛绽的寒梅,伸手一指其中开至最姝艳的,一边的小宫女早上前,替她折了下来,她将寒梅捏于指尖,望着我,一字一句说: “寒梅纵得眷顾,绽蕊惹怜,但,仍是抗不过命运。昨晚之事,必传至南越太后耳中,如若引起与南越不必要的误会,则亦非和亲的初衷。”她将梅枝复递给苏暖,吩咐:“插于瓶中吧,倒比在苑中肆意生长更多几分雅趣。” 然后,转眸对着我,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