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一听,不禁握紧了玉瓶。 他让人连夜炼制这药,凌晨亲自送过来,竟是为防她入宫后再毒发。 她转过身,看着那扇他刚才曾逗留过片刻的窗户,恍然似乎看见他挺拔的身影,映在碧绿的纱帘上,眉目模糊,唯有一双穿过纱帘的手,白皙得有些耀眼…… 她走过去,再一次拿起那只被他精心打造过的珍珠荆钗,怔怔看着那美丽的篆体“绾青丝”三个字,一时竟不明白,在他浪荡轻佻又冷酷无情的背后,到底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无论是什么,她是不可能知道了。 丫鬟们服侍千夜更衣完毕,精心打扮了一番,着素雅衣衫,施薄薄脂粉,便走出了湖心小筑。 墨无崖依旧等在外面她,丫鬟们随行两旁,送她到山庄门外。 景公子站在门下,等千夜走到他面前,方问:“玉瓶收好了么?” 千夜点了点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到了嘴边又想不起来了。 两人就这样无语告别,千夜便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景公子只远远站在别苑的苑门之下看着她,直到她转身,马车也背向了他,渐行渐远…… 看着她登车时不曾回望、毅然决然的身影,他忽然很想上去拉住她,告诉她:“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可是终究没有说。 有些情,动了就会有软肋。 有些话,说了就会给幻想。 何必? 匆匆相遇,犹如上天的安排,却注定擦肩而过。留给彼此的只有沉默,也只能是沉默。 墨无崖见今晨的山风略凉,催促道:“公子爷,沈姑娘走了。” 景公子点头:“知道了。” 一旁斜靠在石狮子身上的苏紫洛,转着手里的小银扇子,白眼朝天: “公子爷到底是不放心还是放不下啊?要是不放心,我去换她还来得及;若是放不下……那我可就没辙了。” 景公子听了这话,眸光淡淡扫了苏紫洛一眼:“阿紫!” 苏紫洛一听主子生气了,才悻悻然吐了吐舌头。 墨无崖见状笑道:“阿紫就爱夸海口,就你现在这九岁的容貌,混进宫选秀,这不是开玩笑么。” “是哦,要什么没什么。”景公子也忍不住调侃了她一句。 苏紫洛被奚落,气恼地看了看自己短短的身体和手脚,气得狠狠瞪了墨无崖一眼,转身就走:“不理你们了!本姑娘去闭关!七天之后,京城见!” 景公子宠溺地看着苏紫洛,见她走远,远到听不见他说话,方问墨无崖:“这三年,阿紫丫头一直都是这样,不肯修炼,不肯长大?” 墨无崖苦涩地一笑:“她所有的时间都在用来寻找公子爷,说是,找不到您,长大又有什么意思。” “我已经回来。”景公子淡淡地道。 墨无崖握紧了剑,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您终于回来了!” 这三年的蛰伏和隐忍当然难熬,但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自从主子失踪后,墨无崖、苏紫洛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 一次次失望却从来都不绝望,因为他们都坚信,一日找不到主子的尸首,就代表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只要公子爷回来,什么都是值得的,一切都可能重新再来。 景公子一笑,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墨无崖的肩膀:“备马,入京。” 七八月份的帝都,是一年之中最热、但却也最美的时候。 到处繁花似锦,碧树成荫。 因天亮的早,市集也就热闹的早。 沈梅清坐着青衣小轿,也早早候在城门外的茶寮外,远远看见一辆红顶马车,响着清脆的马铃声行来,便急忙站起来。 车夫见了沈梅清,认出了他,停下来马车,跳下来:“老爷,小姐到了。” 沈梅清激动地走到马车后,看着丫鬟珮儿将面掩薄纱的千夜扶下马车。 千夜下了马车,盈盈一拜:“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尽管之前已经见过一面,但城外接车也算是父女久别重逢的一出戏,必须做给人看的。 “千儿,热不热,快坐下喝杯茶……” 沈梅清忙扶起了千夜,二人便坐在茶寮里,熟络地叙了一番家常体己话。 聊不多时,千夜登车,随沈梅清的轿子走向城门。 离得近了,千夜忍不住透过窗帘,看了一眼巍峨的城楼。 想当初,她在沙场立功,获得册封安平郡主的殊荣,就跟随父亲入城谢恩,甚至被允许策马入宫。 那时,沈家军驻扎京郊,父亲安平王沈镐,骑一匹黑色的骏马,身披金色铠甲当先策马入城。 那时年方十三岁的千夜,策御赐汗血宝马、披太皇太后督制的轻甲银袍、握一杆红缨赤练枪,一头秀发高高束起,戴一顶紫金白玉冠,长长的发簪垂一串白水晶于耳侧,随行父亲之后,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 夹道相迎的百姓们纷纷感叹,生女当如沈家女,羞煞天下须眉郎。 故城如旧,她却“颜色”如新了。 莫说现在坐在马车里,就算是走在路上,还有谁能知道,这妩媚动人的秀女沈千夜,就是当年那“羞煞天下须眉郎”的安平郡主呢? 正自出神,却听前面一阵喧哗,珮儿撩起马车窗帘一瞧,奇道: “举国选秀这种节骨眼上,城门怎么反倒要大设关卡,堵了百姓堵了路,这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听了这话,千夜也觉得有些奇怪,掀开自己旁边的窗帘看了一眼,果然见前方设有关卡,全是重兵守卫。 过往百姓都要一一接受详细盘查,更奇怪的是,越是女子越是要严查。 除了兵士外,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婆子专门检查女子,身上搜了个遍不说,还要看脸和脖子…… “这是怎么回事?”珮儿忍不住问。 这时,沈梅清走下轿子,来到马车车窗外,对千夜说道:“应该是在查案子,看过往的人有没有戴人皮面具,千儿不必惊慌。” 如果只是这样,千夜确实不必惊慌。 她现在这张脸,虽然和她从前的容颜大不一样,但是那可是货真价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