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这篇文章的意思,不是要替计划生育工作做宣传,说什么生男生女一个样之类的话。我只是觉得中国有很多俗语很耐咀嚼,比如这句“女儿是娘的贴身小棉袄”,我就嚼出了极甜的滋味。 女儿刚满9岁。9岁的女儿人高马大,个头1.45米,体重40公斤。我买来的羊毛衫裤,一洗水,缩了,给女儿穿,正好。我心里就欣慰而惶惑地想:女儿真长大了。有时候娘儿俩一同上街,她会努力地抬高手臂,抱住我的肩膀,像跟她的同学勾肩搭臂去上学一样。这时候我自己的感觉就倒退回中学生时代,脸上无忧无虑,心里一片清明。 如果说人与人之间相处是有缘份的话,我想我和女儿之间是有缘份的。女儿小小的年纪就懂得维护我,比如她去奶奶家玩,看到有些什么我家里缺少的东西,她会对奶奶说:“我妈正想去买这个呢。”结果奶奶就把东西包一包让她拿回来了。奶奶往往笑着骂她:“白喜欢了你!就知道对你妈好!”再比如她远在国外的爸爸多日不来信和电话,她发现了我心神不定的样子,便“替母行道”,一封义正词严的信发向父亲,责备他不该偷懒,以至让妈妈替他担心了。做父亲的唯唯诺诺,立刻来电话道歉。她眼看着我的神色“多云转晴”,心里就极快活。有时我必须出门参加一些公众活动,她会很内行地帮我打开衣橱挑选衣服,再建议我选配什么饰物,穿哪双鞋。她是很懂得色彩风格搭配的。我如果从理发店做一个新发型回来,她会前前后后端详我半天,然后作一个评价,说这发型对我合适还是不合适。我聘她当我的“时装美容顾问”,她郑重其事地点头接受,一副当仁不让的模样。 每月她可以从我这里领取五块零花钱。对这笔钱,她花得小心而谨慎,偶尔用个一毛两毛的,心疼如割肉放血。但是每年的“三八节”、“圣诞节”和我的生日,她出手就阔绰了,毫不犹豫拿三块钱买一支玫瑰,一块钱买一张贺卡,写上字,小脸涨得通红,兴奋而又神秘地放在我枕头边上。每年三次,自她上小学开始,从未忘记。今年圣诞她送我一小盒“护肤香脂”,因为她注意到我的手因冬天做家务而粗糙开裂了,虽只一块多钱的小东西,足以感受到女儿的细心和体贴。送我的圣诞卡上,她写道:“送世界上最爱的人——妈妈!深深祝福。一片真心爱你爱到头!爱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希望还可以看到慈祥的脸蛋、温柔的话语和微笑的神情!”后面一句话,是委婉批评我有时候对她太严肃,要求太严格。 女儿的喜怒哀乐总是摆在脸上。如果考试得到95分以上的好成绩,她不等上楼,跨进院门就开始快乐地仰头呼唤我,把我喊上阳台,然后眉开眼笑告诉我那个动人的分数。如果考得不好,她敲门声就怯怯的,轻轻的。我总能从敲门声中判断她这一天的得意或失意。门一打开,她双手背在后面(手里拿的是试卷),一脸惶然,声明说:“妈妈,如果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能答应我不生气吗?”我断然拒绝:“不行,你知道妈妈的脾气,要我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她赶紧撤退:“那么,你就不要气得太厉害,尤其不能打我。”我答应:“这可以做到。”于是她垂头丧气地进来,把试卷往我手里一塞,赶紧躲到小房间去,不敢看我下面的动作。卷面上果然只有80多分,甚至70多分。过了几分钟,她轻手轻脚开门出来,见我兀自坐在沙发上生气,这就开始一连串讨我高兴的忙碌:先搬来两三个沙发垫子,吭哧吭哧往我背后塞,希望我坐得舒服;端起我的茶杯,将残茶倒了,放进新茶叶,冲入开水,泼泼洒洒从厨房端到客厅,放在我面前伸手可得的地方;桔子剥皮,奶糖剥纸,一样样与茶杯摆成一排。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声不响,我也一声不响。都做完了,她一脸歉疚地挨着我坐下,用肩膀轻轻碰一碰我的胳膊。我再有多大的气,此刻也不能不烟消云散。我伸手揽过她的肩,摸一摸她的脸,叹口气说:“下次考试,不能再这样粗心哦?”至此,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泪流满面,好委屈好伤心!我们俩的角色又倒了过来,我开始不断地替她擦眼泪,安抚她,宽她的心。 她也会撒谎,会报喜不报忧,会似是而非地用谈论同学的缺点来洗涮或混淆她的错误,我总是从她的只言片语或闪烁的眼神中猜出来事情的真相,而后三言两语引得她真相大白。她对我的未卜先知百思不解,每次都又惊讶又无可奈何地说:“妈妈你可真神噢!”我暗自好笑:若是窥不透一个9岁孩子的心理,我还当什么作家!斗智的次数多了,她对我就越发的敬畏和崇拜。她作文写得很好,屡受老师夸奖,但是在她众多的理想中,从未有一丝一毫当作家的念头。我心里就想,莫不是因为她的内心世界在我面前无处隐藏的原因,她对我的职业也产生了敬畏?敬而远之?总之我觉得我必须要装一些糊涂了,女孩子毕竟大了呀! 女儿的食欲真好,看她吃饭是一种愉快。我总是早早放下碗筷,坐在她对面,一声不响看她吃饭。她的小脸白皙细嫩,长长的睫毛成扇形低垂,目光专注地在饭碗和菜碗间移动,绝不它顾。她的一张红艳艳、肥嘟嘟的小嘴巴努力地蠕动着,有时候喉咙里还不自觉地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哼声。发现了我在看她,她就抬起眼皮,羞涩地一笑:“妈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总是吃不够。我好像有两个胃。”我乐不可支。女儿说话总这么幽默形象。她是个爱美的女孩子,每每看到电视里漂亮的演员,便羡慕不已说:“我长大要是像她就好了。”我用一根指头戳戳她的肚皮,她马上醒悟到自己的致命弱点,咬牙切齿说:“我从明天起,一定三天不吃饭!妈妈请你不要叫我吃饭好不好?”第二天放学回家,她马上就钻进厨房来了,凑在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铁锅旁,使劲用鼻子嗅,一副陶醉和贪婪的模样。我逗她:“今天我只须盛我的一碗饭就够了,对不对?”她赶紧声明:“我在路上想了想,还是从明天开始绝食吧。” 常常地,趁我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把门关上,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正面照侧面照,还把衣服撩起来,端详研究她的胖肚皮。这是她此时人生的极大悲哀:她渴望苗条和美,却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旺盛食欲。她的意志力还没有坚强到足以控制一种自然的生存状态。她再大一些,情况会有所改变吧。 毫无疑问,女儿长大了是个公关人才。因为有了她,我跟这栋楼里、跟整条巷子里的邻居相处得其乐融融。每一家都跟我女儿熟,都喜欢逗她。轮到我收这幢楼的各家水电费,总是女儿挨家挨户敲门通知。有时候炒菜时发现缺盐少酱油,跟女儿说一声,她即刻就出去商借回来了,方便得很。订报取报、买早点、买零碎日用品,总是由她出马,如果钱不够,还能赊到帐,甚至还会还个一两毛钱的价!真了得!她对任何人都不设防,都能找到谈天闲聊的话题。她的语言很有特点,天真而幽默,风趣而智慧,这就使不同层次的人都能从与她相处中得到乐趣,笑声不绝。比如她时常冷不丁跳到我面前:“妈妈,出个谜语给你猜猜,远看像个人,近看不是人。是什么?”我瞎猜一气:“猩猩?雪人?石头?”她一律摇头。待我山穷水尽时,她哈哈一笑:“是死人。”我也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偶尔我们俩会一道悠闲地逛街。她喜欢在玩具柜台和珠宝首饰柜台久久徜徉。尤其珠宝首饰柜台,她扑上去之后,眼珠子都兴奋得直了,一样一样看过去,一样一样给予极高的评价,一声接一声赞叹:“真漂亮!真美!”又不无遗憾地说:“妈妈你要是个贵夫人就好了,我们就能买得起这些东西了。”我笑着附和道:“是啊,是这样啊!”我知道女儿并不懂得贪慕虚荣,她发自内心欣赏的只是一种美,是珠宝首饰折射出来的璀璨夺目的光彩。她不喜欢逛时装店,与珠宝相比,时装毕竟美得含蓄和暗淡了,她对美好事物的敏感还没有达到含蓄的层次。但是如果有一支冰淇淋在手,她也会大度而体贴地说:“妈妈,陪你去逛逛时装店吧。”这时候我就快乐而感动,为她如此周到地考虑我的需要。我们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她经常会有兴奋的发现,把适合我穿的衣服挑出来给我看。眼光基本准确。如果我接受她的建议买下来,她便更加高兴,满脸得意和自豪,仿佛一个功臣。 两个人勾肩搭臂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欣慰着感慨着:有一个长大的女儿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