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几乎是怀念的,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展颜一笑,说,我是皇帝,我自然会一辈子牵着你走。 他低头看我,漆黑的眼睛明亮温驯,他唇角弯起,说君无戏言。 我说,嗯。 当然君无戏言了,如果后面跟着的是你,无论多么艰难的路,我都会堂堂正正走下去。 我就这么默默和他牵着手走在街上,他开始给我介绍周围都是什么,我对这些毫无兴趣,但是却迷恋听他温柔细语,就装作不懂,只希望他对我多说两句。 我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回宫了,忽然,他脚步一怔,看向了远方。 31、第三十章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犹带稚气,却已经将头发梳成已婚女子发髻的小姑娘,挽着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青年,蹦蹦跳跳的走,被青年低声说了几句,就扭股糖一样撒娇钻在了夫君怀里,青年无法,只能宠溺的摸摸她的头。 我恍然大悟。 是了,我朝早婚,玄衣却到今日都尚未成婚。 想想也是,名义上的父亲没见过几面就战死沙场,生母早亡,嫡母也过世,阖门上下,就再没人管过他,婚姻这等事,自然也无人操心——除了我。 我是认认真真给他在重臣里拣选过适合的人家的。 河南赵家、东阳柳氏……天下大族,我逐一考校,最终却觉得,没有一个配他。 后来我想过,其实这是私心罢,我表面上觉得他幸福就好,其实还是自私自利,我得不到他,便谁也得不到他。 我心底曾经有过黑暗念头,为什么要管他意愿?为什么要顾及他是我兄长,就这样把他囚在深宫,我难道做不到吗?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因为这不是他希望的。 玄衣曾在漆黑的夜里,和我躺在一张榻上,小声的唤我的名字,对我说,他日后不要妻妾成群美伎如云,只要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养几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和和美美,平平淡淡,天长地久。 你看,他要的幸福其实和我没有关系,我这么爱他,怎么忍心让他不幸福? 这么想着,我猛的一把抱住了他,玄衣惊讶,轻轻拍我的肩,连声唤我的字,问,子垣子垣,你怎么了? 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也不说话,只是抱着他。 玄衣渐渐也不问我了,只带着我走到路边没人的地方,轻轻顺我的头发,过了半晌,他慢慢地说,“只是刚才有一点点羡慕罢了。” 我没说话,他似乎苦笑了一下,对我说:“还是陛下您这方面的事情更重要啊,早生嗣子,早定人心。” 听他把话题扯开,我心里不知道是轻松还是空落落的,我终于松开他。 “……皇后年纪太小,等个两三年再生才好。”我这没说完,笑了一下,语气有些轻飘:“除了孙氏和皇后,我不打算再迎入别的妃子了。” 我不爱她们,也不可能爱她们,那么,何必呢? 有两个女人已经为了一个不爱他们的男人赔了一生,所以,何必呢? 就像我的母亲,怎样的尊荣无对,也掩盖不了她华贵一生之后,苍白的苍凉。 何必……何必。 玄衣深深的看我,我也回看他,结果他下一句,问出了一个让我浑身一颤的问题。 他说,子垣,你有喜欢的人。 那一刻,万物俱寂,天地无声,诸神静默。 我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呼啸而过,却全然顾不得,全部心神都混乱不堪,我甚至都做不出该有的反应,只听到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你得不到她吗?”玄衣静静问我。 ——她是你,玄衣—— “嗯,得不到。” “她是别人的妻子吗?” ——比这要更加糟糕—— “不是……她云英未嫁。” “……难道是陆氏亲族?” ——你是我的兄长—— “不是。” 说完这句,我破颜而笑,说,我得不到他,毫无疑问。 他便沉默,只是以一种忧郁得近乎忧伤的眼神看我,在我以为他就打算这么看着我,直到我忍受不住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他极轻的开口。 他说,我也找不到她。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本来在沸腾的内心,整个安息平静了下来,我宁静的看他,镇定得连我自己都不可思议。 “幼常,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点头,然后失笑,说,但是,我把她弄丢了。找不到了,我在找她,我相信总有一天能找到。 “你想和她在一起?” “嗯,我想娶她为妻,和她白头偕老。” “真好。”我说,我是真的觉得好。 这样很好。玄衣温厚忠良,必然对他的妻子一心一眼,白头偕老,他这一辈子,有人照顾,有人对他嘘寒问暖,会为他添衣加饭,他们会相濡以沫,就这样幸福的过一辈子——他值得这样,毫无疑问。 玄衣会让她幸福,她会让玄衣幸福,这样一想,我就觉得很开心。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没有去问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一切事情。 以天子之力,只要问清楚,找到这么个女子,简直轻而易举,但是我不能。 因为如果被我找到了那个少女,我会杀了她。 我希望玄衣幸福,希望他可以和这个少女白头偕老,和我找到了她一定会杀了她之间,毫不矛盾。 我心中有背德逆伦的野shòu。 它日夜咆哮,试图伸出爪牙。 所以,请远离我,兄长。 请不要给我任何机会,让我伤害你。 在禁宫下钥前,我回到了宫里,正好赶上宫里的仪式。 和皇后一起主持了仪式,赐过内臣小宴,我就回宫歇着,皇后坐在我身边看书,安安静静。 按照规制,帝后是分宫而居的,但是我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这么大的深宫里,何等寂寞?就让她住在我偏殿,也让她学着该怎么处理宫内事物。 她看书,我侧头看她,小小少女的侧面在火光中如同温润的暖玉一般,优雅而生辉。 她有成为贤后的资质,如果没有玄衣,我理应爱她,如我的父亲爱我的母亲。 可惜,她和我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察觉到我在看她,李淑回眸对我一笑,我也对她笑。 ——既然不爱她,那就要对她好一点,我这么想着,轻轻摸摸她的头,柔声说我还要看奏章,让她先睡,她温婉的笑着摇摇头,起身亲自给我取了奏章来,挽起袖子,为我研墨。 我对她笑了笑,知她有事对我说,就和她说些无关的话,把气氛酝酿好。 我母亲生下的孩子里,序齿记录在玉牒里的,我行四,所以亲近的人都唤我四郎。 过了片刻,气氛恰好,她才唤我的昵称,对我笑道:“四郎,明天要开亲族宴,弟弟妹妹们,可都要请到?” 我立刻明白,这些都是虚话,她真想和我说的,是英王长华要不要请。 听了这话,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看她,她被我看得有些局促起来,忙开口道:“听说英王个性简退,不尚实务,但毕竟是睦族……”最后几个字,她被我盯得咽在了口里,几乎有些惶恐起来。 我又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对她招手,让她到我面前,我拍她的背,轻柔的帮她顺气,“这是你该管该说的事,不要慌张。什么简退,不就是脑子有问题吗?听说这几年好了许多,就象你说的,他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唯一封王的弟弟,确实在弟弟们中格外尊贵,你说得对,让他来,该什么待遇就什么待遇,嗯?” 说到这里,我有些好笑起来。 我和长华感情不和天下皆知,但是难道我还是个小孩子吗?讨厌他就会在宴席上一盘子菜扔过去? 我没那么幼稚了啊…… 看她眨眨眼,笑起来,我也笑,让她继续给我研墨,我心中所想,却是到底怎么处置长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