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温度 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往地上滴,桑榆嘴里不断叨念着“止住,拜托了,止住”,她已经用尽浑身力量,可依旧无法抵抗浴室里消散的热度从秦雪柔身上抽走生命。 就要这么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怀里吗?桑榆感到无法抗拒的恐慌,强烈的悲哀也便由此涌出,原来人命如薄纸般脆弱,几个小时前还在说话的人就要这么匆匆地离开,二十岁的生命像一朵刚刚开放的花朵,才露出来鲜嫩的花蕊就这么从枝头掉落了。 浴室外的人越聚越多,夹带进来的这寒春冷气黏上桑榆半湿的衣服。她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咬紧牙齿,身体自作主张地调用起娘胎里带出来的求生本能,骨骼肌战栗着对抗侵入肤骨的湿寒,桑榆分辨不出来这如坠冰窟的感觉是来自于外部还是心里。 “来了!救护车来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接着人群在越来越清晰的“呜呜呜”警报声里变得混乱,大家勉强地疏散让出来条通路,两个白衣护士抬着担架先一步进来,后面跟着的是辅导员周鹏。个子高的护士从桑榆怀里接过秦雪柔,用力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剩下的交给我们。” 护士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很快,但简单的话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桑榆瞬间失去知觉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温度,但她人还是有点愣怔,跪坐在湿淋淋的地上,看着秦雪柔被抬上担架才撑着墙面试图站起来。 最开始进来帮忙拉开门的同学扶住桑榆的胳膊,侧头看着她说:“小榆,你哭了。” 桑榆知道自己的情绪在刚才有过短暂的崩溃,但是不是哭了却没有印象,她只记得自己用尽浑身力气想要压住不断流血的伤口。 “啊?是吗?”桑榆边说着,边伸手去擦了下眼睛,鼻腔里马上又冲进来浓重的血腥味,她呼吸一滞,抬头正好看到正对着浴室门的镜子,散乱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惨白,脸上是两条血红的痕迹从眼角抹到鼻梁,距离嘴唇只有几厘米。 “我洗把脸,换件衣服就去医院。”桑榆连着深吸几口气终于稳住情绪,她看着镜子的自己,对扶着她的同学,柔声说,“谢谢你啦,我没关系的,李萌萌。” “刚才吓死我了。”李萌萌想起一推开浴室门的那幕后背就发凉,满地的血攒够了她二十年的惊恐值。 桑榆不清楚秦雪柔自杀的原因,但她心里很明白,如果把自杀的消息散播出去,大概率会成为许多人无聊校园生活里的精彩点缀,兔子一样容易受到惊吓的姑娘撑不住那些流言的轮番轰炸。 “没事儿,雪柔可能是磕到了什么地方。”桑榆故作镇定地轻笑着说。 “可是……秦雪柔……”李萌萌的手指在手腕上比画了比画,说着看向桑榆。 她的脸上血和泪混杂成调色盘,强装出来的微笑显得很是勉强,但目光却冷静强硬,半步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迎着桑榆的眼睛,李萌萌说不出来下一句话,她顿了片刻便猜到桑榆的顾虑。 秦雪柔是出了名的软脾气,李萌萌和她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印象还算不错,毕竟一个温柔好说话的姑娘实在是很难让人讨厌。张悦干咽了口唾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可能吧,我吓坏了,没看清楚。” “谢谢你。”桑榆轻声说。 李萌萌潦草地点了下头,她不愿意在血糊刺啦的地方多待,应声说了句“我走了”便松开桑榆的胳膊,出门时还细心地将门关上。 “出事了,来学校接我一下,路上跟你具体说。”桑榆给宋濂发过去微信,靠着洗手台使劲儿摇摇头,像是这样就能把厄运都甩掉。 宋濂的电话没过两分钟就紧追着到了,他劈头就扯着大嗓门地问桑榆:“你出啥事儿了?!” “我还好,是雪柔割腕自杀了,她刚被送到医院。”强烈的情绪在宋濂的一声惊呼里释放出来,桑榆感到疲倦,她微微佝偻着背,缓声细语说,“若晴和许冠一下午分手了,她跑回帝都,现在寝室里只有我在。你来接我一下吧,我得去医院照顾雪柔。” “我……我他妈……”都说新闻是字越少事儿越大,现在一看这规律在平常日子里一样适用,宋濂被桑榆轻描淡写的两句话说得一时都哑火儿了,自己想了半天,琢磨着自己也没失忆或者过漏掉日子,怎么忽然展开的剧情就像玩游戏读错了进度条。 “我咋没跟上这段剧情呢?”宋濂说。 “路上慢慢讲。”桑榆说,“你快点过来吧。” “行,你别害怕啊,我十五分钟后过来。”宋濂听得出桑榆声音里的疲倦,一想到这下午发生的连串破事儿真是心疼他的姑娘。 挂掉电话,为了不让谢小薇回来大呼小叫地在晚上闹一通,桑榆先用花洒把浴室里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才去洗过脸,重新换上身干净衣服。 她收拾完,等宋濂的功夫刷了下微信,大群小群里果然都炸开锅,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秦雪柔,是不是自杀吵一波,相信是自杀的讨论为什么自杀还得再吵一波,不相信自杀的在质疑学校宿舍安全,把卫生间淋浴漏电导致晕倒划伤的“事实”讲得有理有据,活像是亲身经历过。 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个头绪,桑榆也不着急跳出来说话,只看到他们吵来吵去,算算快到时间,拎着包往东门走。 说是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宋濂准时开着网吧的小面包杀到了N大东门。桑榆开门坐在副驾驶,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说:“第一人民医院。” “她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自杀了?现在人咋样了?”宋濂伸手揉了揉桑榆的头发,拇指在她的眉心轻轻搓开微蹙起来的眉峰。 “现在还不清楚,但我猜十有八九和江源脱不了关系吧。现在还昏迷着,不过刚才周老师发微信说没生命危险了。”宋濂指尖干燥而又温暖,桑榆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贪恋上这份温度了。 “谈个对象要死要活的至于吗?”宋濂啧啧嘴,两手扶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他这话说完缓了半分钟,然后心里猛地一虚,侧头扫了眼桑榆,说:“不是……不是不难受的意思,分手了肯定难受啊,就是自杀什么的没必要吧。” 见桑榆没吭声,宋濂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歪成“自己谈恋爱不认真”,于是越说越紧张起来:“你看,吴若晴和许冠一不是也分手了吗?他俩谁也不会自杀啊,吴若晴顶多了就是跑回家哭鼻子。假如,我是说个假如,我不是觉得咱俩会分,我就做个假设,就假设,万一……” “分手又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情,我肯定不会自杀的,你放心吧。”桑榆原本压抑的心情被宋濂笨拙紧张的模样哄得轻松了几分,她浅笑着侧脸看向宋濂,说,“我抱着秦雪柔给她止血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她马上就要死了,那时候我在想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情。人生那么长,变故总会有很多,虽然没人能准确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想只要做到两件事儿应该也不会过得很差。” “第一件是在用尽所有努力前千万不要松手,第二是当事情或者感情无法挽回时能够坦然地放下。”桑榆说着向宋濂伸出两根手指,晃了几下指尖,“这是我一下午感悟出来的,是不是还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归有道理,但就是感觉和你们学校大门上‘严肃活泼’的口号一个味道。”宋濂啧啧嘴,说,“武侠小说里,只做第一件事儿的是大反派比如东方不败,只做第二件事儿的是大和尚和小尼姑,这两一结合那不就是想出家的东方不败吗?现在问题来了,东方不败要出家,他是去少林寺呢?还是峨眉山?” “嗯?”桑榆被宋濂的脑回路带得一路跑偏,她先是愣怔了下,仔细想了十几秒后笑出声音,用力打了两下宋濂的肩膀:“什么跟什么嘛!” “心里好受点儿了?”宋濂看着桑榆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睛弯成了他最喜欢的小月牙,于是嘴角也情不自禁地翘起来。 “嗯。”桑榆点点头,宋濂简直像穿透乌云的小太阳,开着半荤不素的玩笑轻易地就把她从这糟糕透顶的一天里解救出来。 “我小睡一会儿。”桑榆完全放松下 身体,微侧过脸向着宋濂的方向。 圆圆的鼻头和线条柔顺的小圆脸保留着幼态,这让桑榆闭上眼睛睡觉的样子看着格外乖巧,宋濂忍不住轻揉下她的头顶:“睡吧,到了,我叫你。” 见桑榆终于能休息片刻,宋濂紧张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袋里开始回想刚才桑榆说的话“要足够努力又要放得下”。 宋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第二点,当然了,他也完全不想去知道,他现在只想做好第一件事,那就是“在用尽所有努力前千万不要松手”。 考上N大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宋濂不想做只能注视着桑榆的路灯,他想要追上她的脚步,然后跟她往前走,一贯是语言匮乏的脑袋里灵光闪过冒出来了两句诗“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这是当年被老师罚写了五十遍的现代诗,宋濂不记得全文了,但这两句显然很映衬此时的心情,这么多年没翻过教科书的人忽然产生强烈的求知欲,他想把这首诗好好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