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万物悄然醒来,这片土地似乎又迎来了热闹的一个白昼。索多罗希坐于梳妆台前,透过昏黄的铜镜看着自己的脸,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幽紫的双眸散发出妖异的微光,她伸出手仔细触摸着这张脸,很多话憋在喉咙里不可言说。多久了,她还要再一个人坚持多久呢,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尘世里苦苦坚持。 卡吉曼将索多罗希上层的黑发用翡翠琉璃簪绾成一个髻,下层和两边乌发任由其散落肩头,斜边上还插了一串红玉步摇,落步之间步摇间的红玉垂饰摇曳生姿,美态十足。 “这样会不会太华丽了?”索多罗希看着那串红玉步摇,微微皱眉。 卡吉曼却笑着说道:“这样就算华丽了?我还想给公主把这金冠戴上呢,公主身份与旁人不同,原本就是金枝玉叶,区区一串红玉并不值一提。”她晃了晃手里的金冠,作势要给索多罗希戴上去。 索多罗希连忙伸手制止,说:“不用了不用戴金冠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还是素点吧。”卡吉曼看着索多罗希一脸慌张样,不由笑了。 “头饰过简,那衣装总要穿的亮丽一下吧?”卡吉曼并不打算放过索多罗希,挑了一袭红色平罗衣裙,衣摆正好拖到脚踝,衣身用乳白丝线细细绣着紧致的梨花串,外罩桃红沙衣,同是乳白丝绦束腰,婀娜姿态若隐若现,丝绦上垂了一快红玉挂件,上刻两个小字,罗希。 索多罗希又盯着铜镜开始指手画脚了,“这衣服似乎太艳了些,总觉得过于华贵了。” “我的公主啊,你才十三芳华,干嘛非要穿的像个大人一样,人家小姑娘不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才出门的吗?”卡吉曼真不知道她应该说什么了,这公主真是太挑剔了。 索多罗希听她讲完,似乎也没有再多计较,回道:“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卡吉曼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她还要再折腾一把的,这样轻易作罢倒让卡吉曼始料未及。 “公主,刚才尤皇妃叫人过来传话,希望公主前往落雨宫一聚。”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玛赞浑厚的嗓音。 “这皇妃一清早找我做什么。。。。。。”索多罗希有些不解。 卡吉曼也有些奇怪,“不会是关于冰极咒印的事情吧。” 索多罗希摇摇头,“应该不是,尤米伽蓝不可能这么快就暴露自己,我先过去看看好了。” “要我跟上吗?” “不用,在宫里她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索多罗希拂了拂衣角,打开 房门出去了。 落雨宫,一路走过都是青葱树木,假山旁更是有涓涓清泉不时流淌,鱼儿在水中恣意穿梭。尤米伽蓝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帝为了她竟然将沙漠也变为了绿洲,这样的场景布置恐怕连陆地的景色也稍显逊色了。索多罗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落雨宫的后院了。 院中传来几声空灵的琴声,时而温润圆滑,像汩汩流水从山涧流过,时而奔放澎湃,像呼啸风声从叶间卷过,时而如飞雨四溅,汹涌袭来,时而又似温暖火光,柔柔的在院子里回响,时而琴声悲切缠绵,似是妇人低语呜咽。这变幻万千的神技并非寻常人能驾驭,索多罗希心想是何人能够拥有如此超群琴术,走到院中便看见一女坐于古琴之前,面纱后的容颜清冽,双眸低垂,一头乌发在风中来回摇曳,青葱玉手巧妙拨动琴弦,一袭白衣藏于万花丛间恍若隔世仙子。 此人不是尤米伽蓝还能是谁! “皇妃琴艺了得,索多罗希甚为钦佩!”索多罗希步履轻盈,已经走到尤米伽蓝的正前方。 尤米伽蓝停下拨弄琴弦的双手,抬头便看见一身红装的索多罗希,她面露微笑,顾盼有神,缓缓开启朱唇:“让公主见笑了。” “皇妃太谦虚了,不知这曲名为何,又是谁人所著?”索多罗希疑问道。 “这首曲子名为《凤晚妆》,乃北漠侯爵洛辰忻所著,侯爵可谓一曲惊人啊。”尤米伽蓝说道。 索多罗希倒是没想到这位侯爵竟然有如此闲情逸致,作了这么一首绝世神作,昨晚见他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还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温润君子罢了,得知如此,不禁对这北漠侯爵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知皇妃今日有请所谓何事?”索多罗希还是不明白尤米伽蓝请她前来落雨宫的目的。她顺着婢女的指引在尤米伽蓝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杯中温茶徐徐冒着热气。 尤米伽蓝似笑非笑,“也没什么大事,本宫身处后宫多年,身边鲜少有说的上话的妙人相伴,公主也出身皇室,与本宫多多少少有些共同愁思,闲暇着便想找公主随意唠嗑点家长里短,不知公主是否赏光。” 索多罗希捧着茶,点点头,也微微一笑:“皇妃能想到本公主,我当然是感到荣幸了,本公主愿闻其详。” “本宫对公主的国难也已经了解一二,摩帕里国在大漠生存了几百年,根基稳固,就算那溢雪国再强大摩帕里国也不可能一日之间全军覆没。溢雪国是岛国,士兵习水性,论起 在大漠居住已久的摩帕里国将士,是万万占不了上风的。”尤米伽蓝双手抚弄着琴弦,目光流转,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她抬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索多罗希,似乎在等待她的开口。 果不其然,索多罗希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特别的暗示,“皇妃的意思是,除非有人事先对溢雪国透露风声?” 尤米伽蓝微微一笑,双眸里尽是妩媚,她回:“公主果然聪明伶俐,若不是军中有细作,溢雪国会带兵直接从摩帕里国皇城南面攻击吗,据本宫所知,皇城南面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南面流沙猖獗,对于摩帕里国人讲流沙是会致命的灾害。可沙子流动就如海水蔓延,溢雪国人深知水性,在流沙中前进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皇妃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国之所以能平平安安在那片大漠里生活,论兵力论民心一直根基稳健,即使偶尔有乱民侵入也会被玛赞将军等人击退,可如今溢雪国人一举从南方攻入皇城,若是没有细作里外接应,他们是断然不可能灭我皇城的!”索多罗希理了一下前因后果,觉得军中定有细作。可是这细作究竟是何人,她却始终没个源头。 “细作是何人,恐怕还是要公主花点心思去找寻了,本宫只是给公主点个醒,本宫毕竟只是外人,对旁国的**还是少参与为好。”尤米伽蓝一看索多罗希的表情便知道她的心中疑虑了。 “多谢皇妃提点,只是本公主想不明白,皇妃为何会对我国之事如此通透。”索多罗希问道,这皇妃安得是什么心思,她为何要提点她,又为何知晓摩帕里国内部之事。 尤米伽蓝轻轻一拨琴弦,两人瞬间被清脆的琴声环绕,仿佛置身幽深山谷之间,空灵的琴音似乎能够洞穿灵魂,耳中回响曼妙之音。 “这天下之事,若是真有心,又有什么事情是弄不明白的呢。只可惜有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了天时地利却独独少了这人和,也是万万不行的。公主觉得呢,本宫说的是否有道理?”尤米伽蓝玉手往琴上轻轻一放,空灵琴音戛然而止,周围顿时安静下来,空留索多罗希有节奏的呼吸声。 索多罗希双眸忽闪,隐藏在深处的暗紫逐渐沉淀下来,她稳住呼吸静静看着尤米伽蓝,尤米伽蓝显然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两个人在这荒无一人的后院里蓦然对视,一个气若幽兰,一个冷若冰霜,可惟独两双明眸,在寂静的空气里微微闪烁。 “皇妃刚才说只要有心便无不知,那皇妃可知这冰极咒印?”索多罗希终于问出了藏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尤 米伽蓝并没有因为索多罗希突然的问话而表露出丝毫不妥之处,语气里也没有慌乱之意,仿佛刚才被问话的人不是自己一般:“公主为何如此问本宫?” 索多罗希隐隐感觉,这冰极咒印八成就是和面前的皇妃有关,可以说是关系密切,“没什么,皇妃若是不知,本公主也就不再多问了。” “公主是中了冰极咒印才会如此问本宫吧。”尤米伽蓝伸手将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撩过来别在耳后,眼睛依旧不离索多罗希的脸。 “恐怕皇妃早就知情了。”尤米伽蓝明知故问,却还要在她面前装蒜,索多罗希攥紧拳头忍住心中怒火。 尤米伽蓝笑道:“公主息怒,本宫虽然知情可不代表这就跟本宫有关啊,还请公主不要断然妄断。”她笑起来的模样真是灿烂至极,眼眸中流光溢彩,尽显尊贵,只是乍看气质冷冽,非常人能接近,这尤米伽蓝比索多罗希想象中有心计和厉害的多。索多罗希跟她比起来显然太嫩了,刚出闺阁的小姑娘毕竟是比不过在江湖跌爬滚打数年而屹立不倒的成年女人。 “外人都知,冰极咒印唯独符海国所有,符海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位只手遮天的巫师,在江湖一度叱咤风云,光是凭借冰极咒印就可以打倒无数竞争对手。可是如今他已去世多年,从辈分上来讲,我还得管这巫师叫一声舅舅。”尤米伽蓝似乎一点也不避讳谈及她的家族血脉。原本索多罗希以为她会誓死不承认,可没想到她这还没有开口,尤米伽蓝就自己全说了,难道这一切真的与她无关吗。索多罗希心中不解。 “若是真的追究起来,公主其实跟本宫也算是亲戚呢,公主还得叫本宫一声姨娘。”尤米伽蓝轻笑。 对于尤米伽蓝的说辞索多罗希可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这关系扯的似乎有些远了,“那本公主的这位姨娘可真是太年轻太美貌了。”索多罗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既然她想编,索性就陪她玩下去。 “本宫对于自己的容貌倒是自信的很,所以本宫坦然接受公主的夸奖。这都大半天了,皇上等会该找本宫了,公主若是没有事的话就请回吧,本宫多谢公主抽空过来陪本宫打发这闲暇时光。”尤米伽蓝一点也没有想把刚才的话题接下去的兴趣,似乎冰极咒印跟她真的没有半点关系了。 “冰极咒印真的与你无关?”索多罗希不想放弃最后一个得知真相的机会。 尤米伽蓝眼色一冷,“冰极咒印在舅舅去世之后就已经与世断绝了,本宫该有多大的神通才能将咒印自学而成。公 主是不是太看得起本宫了。” 索多罗希自知尤米伽蓝忍耐有限,也不便再去询问什么了,冷哼一声转头出了后院。 刚离开院子不久,索多罗希便感到胸口一阵阵沉闷之感,原本红润的脸也瞬间变得苍白起来,身体内的水分和血液似乎逐渐被抽干,从脚底的刺痛感也顺着双腿渐渐蔓延到上身,酥痒和奇痛交织狠狠折磨着索多罗希。索多罗希强忍剧痛,双手捂住心脏挣扎着回了梦离宫。 “公主!”刚到门口卡吉曼便看见索多罗希顺着门槛栽倒在地,一口白沫从嘴里喷出来,她缩成一团剧烈颤抖,冷汗沿着额头迅速溢出来。 “莎暮,快去叫莫钦过来,快去!”卡吉曼看见莎暮刚从门外踏进来,立刻叫道。莎暮一看见哆哆嗦嗦的索多罗希赶紧跑回去叫莫钦了。 索多罗希捂住心脏,寒冷与炎热错综交织,难受之极。 正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刻,突然鼻尖被一股腥甜味所充斥,索多罗希的双眼顿时被鲜红色覆盖,她抬起头看见莫钦端着银碗,银碗里盛满新鲜粘稠的血液,红得发黑,左胳膊上的刀痕还汩汩的流着血。莫钦脸色苍白,一双澄澈的眼睛因为银碗折射的光影也变成了鲜红色。 “不!不!我不要喝血!我不要变成嗜血狂魔!”索多罗希猛地推开莫钦,莫钦手里的银碗因为剧烈震动险些被打翻,鲜血溅出几滴,有一滴甚至滴在了索多罗希的唇角,她感觉到了嘴角粘稠的血,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可是却还是控制不住的伸出舌头将那滴血舔掉了。莫钦趁这空当直接用手掰住索多罗希的下颚,将银碗中的鲜血灌入她的口中。索多罗希却像疯了一样摇头,血液还是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腹中。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无力的躺在地上,眼里流出两行清泪,索多罗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后美丽的脸庞和父王英勇挺拔的身姿,还有她的哥哥,那个像天使一样纯净的小王子。她努力追赶他们的脚步却总是渐行渐远,就快要抓住哥哥的手的时候,她却突然闯入一片猩红之中,到处是腐尸的恶臭和血液的腥臭味,她俯下身子不停呕吐,气味却还是大股大股的灌进她的鼻子。 “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不要,我。。。。。。”她突然喃喃自语,接着便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阳光仿佛就是在这一刻阴郁起来的,乌云聚集,一场大雨在空中悄悄酝酿。唯有屹立在屋顶的那个人,与这屋里的哀愁气氛格格不入。桑梵转过头,顺着屋檐消失在远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