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还等甚么……绫衣不会回来,我父母也不会回来,谢先生,你……你对不起我啊!” 谢苏猛地一震,踉跄后退一步。186txt.com “谢先生,你对不起我啊!” 方玉平不过是一时郁积,那些话便脱口而出,并未想过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转回身,径自离去了。谢苏却犹自站在当地。 “谢先生!” “老师!” 却是介花弧父子与白绫衣清晨不见谢苏,便寻到了江边。 介花弧眼见方玉平背影,心念一转,向谢苏处一指,低声道:“兰亭,西出阳关!” 这对父子此时却是配合默契,介兰亭虽然尚未明了父亲何意,却想父亲总不会对老师不利。他左腕轻抬,一式“西出阳关”挥洒使出,谢苏一来神情恍惚,二来毒伤未愈,恰为介兰亭击中晕穴,不发一声,向后便倒。 介花弧一把接住谢苏,语速极快地向白绫衣道:“谢夫人,恕我直言一句:方玉平在此,谢苏自己绝不会开口,能从他那里要来蓝田石的人只有你,此时错过,日后机会难寻!” 白绫衣一惊,此刻方玉平身影已渐渐消失。她这一生,不敢面对之人,除了已死的谢朗,便是这位方家少主。她一咬牙,展开轻功便追了过去。 介花弧看向她背影,默然叹了一口气。 “方公子,方公子!”明月城外,白绫衣终于追上了方玉平。 方玉平一路来神智昏昏,他自父母过世便一蹶不振,在青州又受长辈催逼,伤心失望之下索性离开了御剑门,无奈江南处处好风景,在他眼中却是处处伤心地。 满怀离伤之下,忽又听见身后有极熟悉的声音,他暗想最近当真是思念那人过多,连幻觉也一并出现。谁知那声音唤了一声,又唤了一声。 “方公子!”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却惊见那张朝思暮想的美丽面容。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竟不知如何言语。 白绫衣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见他转身,当即盈盈拜倒,“方公子,绫衣负你良多,虽不敢求方公子原谅,却也希望方公子能明了这一份愧疚之情。” 方玉平一时大惊失色,他对白绫衣其实亦有怨怼之情,但白绫衣忽然这么一跪,却令他手足无措,要责备的言语也说不出口,伸手要扶她却又想到她已是有夫之妇,只得道:“绫衣,你先起来,不干你的事。” 白绫衣却不起身,一双眼只看着方玉平,“前因后果,总归结在绫衣一人身上,怎能说没我的事?” 方玉平叹了口气:“一切皆是月天子所为,绫衣,我起初也怪你,可是现在看了你,我又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他又道:“绫衣,你先起来,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他说这几句话时,不比方才与谢苏相对,条理已然分明了很多。白绫衣见他神志已归清明,知自己第一步计划已经奏效,于是轻掸尘土,翩然起身。 明月城外景色秀丽,此刻二人正处于一个小小山谷的入口之处,流水潺潺,鸟语花香,恍如人间仙境。 白绫衣低声道:“这里……倒像是与方公子第一次见面的所在……” 方玉平被她一语忆起往事,也不由道:“那时我刚到家不久,父亲便给我订了亲事,我开始心中不喜,谁知在青州城外见到你,我才知道自己完全错了……” 那日在青州城外桃花树下见到的白衣女子,宽裾广袖,衣袂翩举。方玉平虽然并未与她交谈一语,已是意动神摇。 一夕见,相思起。 白绫衣又低声道:“那日初见,我还想方公子本是江南人氏,看起来怎却似在北方长大的一般,心里奇怪,又不敢向父亲提起。” 方玉平道:“那时我刚从西域回来,在北方足足过了一个冬天,也难怪你诧异。” 白绫衣叹道:“后来我也知道了。”她慢慢地又道:“听闻当时在西域,方公子险遭毒手,当时救下公子的人本是谢先生吧。” 方玉平起初陷于回忆之中,本是柔情暗生,又闻白绫衣这一句话,一时也想到了谢苏当日恩情,以及他在西域对自己种种照顾,不由长叹一声。 白绫衣又道:“我知方公子本是个诚恳正直、胸怀宽广之人,否则不会谅解绫衣所为。其实,我们都欠了谢先生良多,不知当如何偿还。” 这前一句恭维恰到好处,后一句中的“我们”方玉平听了更觉亲近,他沉默良久,终道:“我确是欠了他一条命。” 以方玉平今日之情绪遭遇,能说出这一句话,已是殊为不易。 白绫衣有意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若想还他,也还容易。”她双目凝视方玉平,缓缓道:“谢先生身中奇毒,能解救他的,唯有蓝田石。据绫衣所知,那蓝田石,向来是方家门主随身携带。” 说到这里,她不再多说,整理一下衣衫,再次盈盈拜倒:“方公子,谢先生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方玉平这才明白白绫衣一番言语含义,她逼出自己一句“欠他一命”,又以情义相挟。纵然蓝田石是方家至宝,此刻自己也已无话可说。 微风拂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方玉平沉默半晌,苦涩道了一句:“你终究还是为了别人……”他自身上拿出了一个锦囊,掷予白绫衣,转身便走。 白绫衣接过锦囊,忽然叫道:“方公子!” 方玉平一怔停步,却没有转身。 “小怜随我多年,她很好,你莫负了她……” 停下的脚步一滞,随即继续前行。 这一次,方玉平再没有回头。 白绫衣手拿锦囊,终是长出了一口气。她亦知自己对不住方玉平,然而有些事情,势必无法两全。 她起身欲走,却忽然发现,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手持兵刃的江湖人,为首一人似曾相识,当日婚宴之上,这人便曾向她发难。 “白绫衣。”那人的语气十分阴森,双眼中隐有杀气。 白绫衣实在忆不起这人究竟是谁,又份属哪家门派,然而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多年以前,月天子必然欠下了他们一笔血债。 若说是未结识谢苏之时,自己把这条命赔给他们也没甚么了不起,然而此刻却绝对不能。 罗天堡的分舵便在明月城内,面前这几个人虽然凶悍,但自己若能进城,便有生机。 她轻轻掸了一下衣上的尘土,神色反倒安然下来,心道无论如何,就算送命我也不能送在此时此处。周围几人见她镇定,也是一惊,但这一缓并没过多长时间,那几人各举兵刃,冲了过来。 白绫衣先将锦囊收好,随即右手轻挥,姿势端严,那正是百药门的正宗武学:“别日何易”。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书浮云往不还? 乐往哀来摧心肝。悲风清厉秋气寒。 谢先生,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介花弧父子将谢苏送回云起客栈,未想过了许久,白绫衣仍未归来。介花弧心中一动,道:“兰亭,你带几个人去城外看看,无论能不能拿到蓝田石,方玉平总不会难为她。只怕遇上月天子仇家。” 介兰亭闻言一惊,他也担心白绫衣安危,匆匆便出了房门。 床上的谢苏虽在昏迷之中,仍是极不安稳,气息浮躁,一头的冷汗,介花弧暗想莫非兰亭出手不准,点穴时力道用岔了?他自己武功全失,于是打算找个人来为谢苏解开穴道。 他方一起身,谢苏忽然动了一下,“绫衣!” 那一声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声音中绝望满溢,介花弧骤然一惊,却见介兰亭推开门,面色大变:“父亲,师娘出事了!” 介花弧又是一惊,暗道莫非冥冥之中竟有天意?他一手从身上拿出一个药瓶,递予介兰亭,道:“瓶里是迷药,给你老师服下去。你看着他,千万不可令他知道这件事!”说罢转身出门。 终于赶回明月城的白绫衣被介兰亭发现时,已是奄奄一息。 介花弧来到院中,见白绫衣倒在院中一张软榻,性命已在垂危之间,她伤势太重,众人已不敢移动她身体。 介花弧走到近前,一眼见到白绫衣面容,倒吸一口冷气。但此刻并不能耽搁,他又走近了些,叫道:“谢夫人,你怎样,蓝田石拿到了么?” 白绫衣见得是他,口唇动了几下,似有话要讲,但她气息实在微弱,连说话亦是困难。 介花弧眼见她伤势极重,已难救治。一狠心,自怀中拿出银针,接连刺入她几个大穴,果然白绫衣“啊”的一声,精神似好了一些。 介花弧所刺入那几个穴道,固然可保白绫衣一时清醒,却也是加速了她的死亡。 这一边白绫衣方恢复了几分气力,便挣扎着自怀中取出一只锦囊,紧紧地握在手中:“介堡主……蓝田石……” 介花弧伸手接过:“谢夫人,你且放心,有我医治,谢先生定然无事。” 白绫衣勉强点了点头,神态安慰,又道:“我的事……不要让他得知。” 介花弧却摇了摇头,“谢夫人,你亦知他,这件事瞒不了他太久。” 白绫衣似乎叹了一口气,“那么,我的尸体……不要让他见到。” 介花弧这次点了点头。 “你……你过世夫人出身百药门,把我……按百药门的规矩葬了。” “你放心,百药门的规矩,我自晓得。” 白绫衣放下心来,眼见方才的银针刺穴便要发作,她挣扎了一下,又道:“介堡主,你答应过我,万不可让谢先生见到我尸体!”这一句却说得十分清晰连贯,如同遗言一般。 介花弧慢慢道:“我答应你。” 在他说完这一句话的同时,白绫衣也阖上了双眼。 明月城外那一战,白绫衣虽逼退了众人,逃回城内,自己却也受了重伤。围攻她的门派本是江南的纵横门,习练剑气,白绫衣非但身上多处受伤,一张脸更是被纵横剑气毁损得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入夜,明月城外寒江侧。 凄清江水如泣如诉,在月下奔流不息。白绫衣的尸身被安置在一张木筏上。木筏的前后各燃了四根素烛,烛火摇曳,映衬着江面上的水光。 百药门起源于云南大理,沿袭了水葬的习俗。入主江南后这一习俗又有所改变,由原先的将尸体置于木盆之中改为木筏,并于前后燃以素烛,放入江河湖海,尸体飘向哪里,哪里便是死者的归宿。 江岸处燃了一堆篝火,火焰跳跃不止,介花弧坐在岸边,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地丢入火堆之中。夜风拂动,他束发的东珠在夜色光芒幽暗。 烧过了手中的一叠黄纸,他站起身,松开了系住木筏的缆绳,那木筏带着上面的素烛,飘飘荡荡顺水漂流而下。 这里是寒江临近入海之处,那木筏起初还在江水中上下起伏,速度甚缓,不一会儿便越飘越快,木筏上的素烛也被打灭了数支,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几个隐约光点,烛火明灭。 十几年前,介花弧也按同样的仪式,为另一名女子举行过葬礼。 那时他还未满二十岁,年少轻狂的时分,执意娶了一名女子,那女子为他留下了一个孩子。 他没有反对过谢苏娶白绫衣,是不是因为他想到了当年自己的遭遇? 篝火渐灭,江风渐冷,介花弧望了一会儿漆黑的江水,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青衣削瘦男子。 江风荷荷,那男子一袭青衫被风撕扯个不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介花弧上前一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你……甚么时间来的。” 那男子平淡道:“兰亭没敢给我吃太多迷药。” “你……”纵是罗天堡主,此刻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好。 “她既不愿让我看,我便不看。”男子的声音依稀平静,“还有纸钱么?” 介花弧无言递过手中的最后一叠黄纸。 青衣男子静静地走到将灭的篝火边,一张一张将那些黄纸递到火里,他烧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火光下,他的侧脸宁静的近乎死寂。 介花弧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种模糊的惧意,似乎面前这个人,也要随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黄纸一同消散。 最后一张黄纸已经烧完,青衣男子站起身,向江边走去,介花弧一惊叫道:“谢先生!” “我……看一看。” 但是那木筏已然飘入海中,江面上一片漆黑,除了冷澈江水不时泛起的涟漪在月下一闪,其余的,甚么也看不见。 一片静谧之中,惟有江水的奔流之声,生生不止。 忽然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白云相送出山来,满眼红尘拨不开。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刹一楼台。” 这声音在江水之侧尤显悠远,二人一同转身,却见他们前日见到那个方面大耳的月照和尚,此刻正站在江边。 “何谓好事?尘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