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一过,江澄心如明镜,单以剑法而论,自己实不及面前这人。199txt.com他微微冷笑一声,左手探入腰间,刹那间一条银色长鞭如天外游龙,乍然而现。 这一下他左鞭右剑,一走轻灵之势,一现紫电之姿,配合的恰是天衣无缝。十招一过,那人身上压力渐重,他心中有事,不愿恋战,连环三剑刺出,逼退江澄一步,随即扬手一鞭,叱喝一声,那黄马得了主人号令,飞一般向前跑去。 江澄、何琛二人的坐骑是战马,亦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但与那黄马比起却是大为不如,追赶了片刻,官道上只余烟尘滚滚,早不见了那人踪影。 何琛问道,“那人身上有甚么异样?你为何对他动手?”他也未想江澄能即刻做答,毕竟刚才碰得几个钉子已经不小。谁知江澄却回答了一句,或者说,是反问了他一句:“你知道那人方才说得一句是甚么?” 何琛摇首,他也隐约想到江澄当是因此动手,却实在想不到,那人经过他们时,自语的一句话竟是:——“石敬成果然要对戎族下手……” 那一句是波斯语,不知江澄为何会晓得。 天近傍晚之时,二人离青州尚有一段路程,便在青州附近的明月城中寻了一家客栈投宿。 明月城原是玉京周边五郡十二城之一,虽不甚大,却自有一番风流繁华。何琛以马鞭指着门前牌子上“云起客栈”四个字,笑道:“这座城的名字好听,单一个客栈,却也有这般雅致名字。” 其实若是何琛一人,必不会住这等昂贵所在。但江澄世家出身,哪肯屈就?无奈何,何琛也只得跟着他住了进去。 但价钱贵一些,自有贵一些的好处,何琛见里面布置精细富丽,院落内更是繁花似锦。不由赞叹不已。江澄却指着东南隅一个院落,道:“那里还罢了。” 小二忙点头哈腰的陪不是,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那个院落已被一个北方来的大商人包下几天了,您住这边的房间可好?” 何琛笑道,“还是这些关外的参商阔绰。”又向江澄道,“我看这里面的房间也很好,不如住下吧。” 江澄冷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对,便向里面走去。小二在前面带路,何琛跟在后边,几人刚要进门,却听隔壁的房间一响,一个人推门走了出来。几个人恰好打了个照面,各自惊讶不已。 从江澄和何琛隔壁走出来的人,竟是他们在路见遇见的那个异族年轻男子! 第十一章 故人 三人骤然相逢,心中各自惊讶,云起客栈中人来人往,总不成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且以这人剑法,取胜殊为不易。何琛沉声道:“朋友,你究竟是何方人物?” 那异族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低低说了一句话,却仍是何琛听不懂的古怪音节。 “……” 何琛求助似的看了眼身边的江澄,却见江统领又是一副视若罔闻之态。这下何琛心头火起,暗道你我毕竟份属同僚,何必如此! 他正要开口发作,江澄却颔首应道:“好。” 那异族年轻人点一点头,自入客房。 江澄也自顾向客房走去,他未回首,口中却道:“那人说,欲知身份,青州再见。” 何琛心中更加惊讶,这般看来,那人对自己二人行踪亦是十分明了,他武功又高,此刻正临与戎族决战之即,他究竟意欲何为?正思量着,前边走的江澄忽然转过身来,他猝不及防,二人几乎撞在一起。 江澄看得却不是他,一双秋水明珠一样的眸子直盯着东南隅那个院落。 离得这般近了,何琛才发现,江澄一双眸子,竟然是重瞳。 传说重瞳之人是大贵之相……也不对,何琛自嘲摇一摇头,李后主也是重瞳,但一个亡国之君又有何矜贵可言? 他不再多想,顺着江澄视线看去,见那里不知甚么时候多了两个青衣人,左边一个人身形修长,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一眼望去,绝非寻常人物。 但江澄看的却不是他,而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人。 那个人几乎被他身边人遮去一半,披一件青缎披风,面容苍白,远远看去,并无特异之处。 何琛不解,却见江澄已转回身来,继续前行,却自语了一句,“那个人,是在哪里见过呢……” 介花弧与谢苏在云起客栈中住了几日,谢苏身体略有好转,这一日,二人在院中闲走,未想倒遇上何琛等人。 谢苏还记得何琛,对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却没什么印象,却觉那年轻人一双眼睛如锥子一般盯在自己身上,不由诧异。 介花弧也注意到那两道目光,笑笑道:“走了这一会儿,我们回去吧。” 第二日,何琛和江澄离开客栈时,隔壁房间也已经空了。江澄没说甚么,只向东南角的院落里又看了一眼。 客栈的另一隅,介花弧换上了一身轻便装束,向谢苏道:“谢先生,今日天气甚好,我们一同去见一个人如何?” 谢苏看向他,眼神中有疑问。 介花弧笑道:“我们去见一个能解先生身上阴尸毒的人。”又道:“此人医术高明,只是行踪不定,最近我恰好知道他在梅镇,离明月城不过二十余里,正好与先生一同前往。” 谢苏并未留意他后面言语,只听得了前半句,反问了一句:“我们……去哪里?” 介花弧笑道:“梅镇,先生放心,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当年曾欠下我一个人情,定会为先生医治的。” 谢苏没有再说甚么,换上一袭青衣,与介花弧一同出了门。 此时已是残夏,自明月城到梅镇一路上花飞如雨,落红满地。 谢苏坐在马车内,一路之上,他一直未曾开口,神情恍惚。 介花弧坐在他对面,他也发现了谢苏情绪异样,伸手一敲车窗,马车立即停了下来。 “速度慢些。” “是。” 车外恭谨答话,驾车人是介花弧随身的刀剑双卫,与当年的疾如星身份仿佛,二人甚少抛头露面,是介花弧手下极得力之人。 车速慢了下来,介花弧笑道:“此处距梅镇尚有一段距离,先生要不要先歇息一下?” 谢苏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不同,诧异道:“车速怎么慢下来了?” “……” 介花弧原当是谢苏毒伤发作,此刻看来,似乎又并非如此。 任他再怎么心计深沉,此刻却也猜不透谢苏心中所想。 马车行了一段路程,在一个江南小镇停了下来。 小镇三面环水,寒江一道支流几将小镇包围,唯一的一处出口长了大片杏林,此刻已过花季,绿叶满林,杏子成阴,自有一片清幽气象。 介花弧挑开车帘,笑道:“此处并无梅树,不知为何却以梅为名。” 谢苏眼望窗外,缓缓道:“梅镇的竹叶青在江南小有名气,这里酿酒最有名的,便是一户姓梅的人家。” 介花弧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谢先生原来对此十分熟悉。” 谢苏缓缓道:“是,我在这里,曾住过一段时间。” 介花弧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寻思。 刀剑双卫和谢苏一道留在镇外,介花弧言道那名医师脾气甚是古怪,故而烦劳谢苏暂且在外等候。 谢苏默默应承,走下马车,刀剑双卫不即不离跟随在后边。 江水泠泠,谢苏在江边一株杏树下寻了个位置坐下。 过去三年的时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梅镇的景致却一如往昔,时间在这个自成天地的小镇上,似乎并未留下甚么痕迹。 谢苏在江南的最后一段时间,正是在梅镇度过。 当年他与朱雀结识后不久,朱雀便返程回京。他离开后时间不长,谢苏便搬了家,来到寒江畔的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盛产以寒江江水酿出的竹叶青,名字叫做梅镇。 朱雀是个重情洒脱之人,然而他毕竟是石太师手下,相聚数日足矣,谢苏无意深交下去。人生如雪泥鸿爪,何必着意。 他没有想到,朱雀在第二年的春天,又来到了江南。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是朱雀自请而来。 暮春时节,傍晚时分,风中夹带着花朵的芬芳。 朱雀着一身绯红长衣,独自走在青石长街上,腰间的无涯剑锋芒微现,乍一看去,他并不似石太师的得力干将,朝中的四大铁卫之一,反而更似一个江湖人,一个鲜衣怒马,飞扬潇洒,以三尺剑鸣天下不平的青年俊杰,江湖剑客。 他负手走在路上,神色愉悦,心情显然很好。 镇里的少女经过他身边,脸红红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 几个渔夫从寒江江畔打渔归来,远远落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谈笑。 朱雀走得很慢,相较之下,那些渔夫的脚步倒显了快了许多,不一会儿,离他不过三步之遥。眼见再过几步,就可以超过他了。 在晚春的浓郁香气中,那些看似寻常无奇的渔夫忽然抽出了兵刃。 有人从衣下抽出了长剑,有人从渔篓中拔出了短刀,寒光闪耀,在暮色中杀气逼人,齐向朱雀而来。 朱雀依然不慌不忙地走在街上,似乎眼中只有这小镇中的景致,身后的一切他没有注意,也没有在意。 刀剑离他愈来愈近,其中一道长剑的锋芒闪动,堪堪已削落他飞扬起来的几缕发丝。 偷袭之人面上已带了笑意,似已觉这一击势在必得。 就在那一瞬间,朱雀动了。 他甚至没有转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他的绯红长衣衣摆在风中飞舞,无涯剑骤然而起,无人看清他如何拔剑,更无人看得清那柄长剑是如何出鞘。 他们看到的,只有那绯红长衣飞扬的一角,再有,便是在他们面前闪耀的一点寒光。 最后看到的,仍然是一片红色,那是自他们咽喉中飞溅而出的血花。 朱雀手腕一抖,一串血珠自无涯剑冰雪一般的锋刃上滑落,滴落在青石路上。 在他身后,传来尸体坠地的沉重声音。 朱雀根本没有回头,他还剑入鞘,继续向前走去。 飞扬而起的绯红长衣,又慢慢的平定下来。 转过一个街角,风中传来栀子花的香气,冲掉了方才淡淡血腥,一轮雪白明月高照大地,朱雀的心情愈发的好了起来。 “生死门的这一批人也解决完了,还有几天时间,正好去找我那个好友……”他正想着,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青衣清瘦身影自一户人家走出,随即返身锁上门户,正是谢苏,朱雀又惊又喜,一时间也未多想谢苏为何又搬来了梅镇。他见谢苏一袭家常青衣,不似远走模样,玩笑之心忽起,纵身轻轻跃入墙内,心道我便在你家里等你,定让你吃上一惊。 谢苏在梅镇的住处与他上次居住所在并无甚么区别,一般的清简,布置也相似,一床一几,两把竹椅,墙边一个不大的书架,另有一架茶炉放在窗下。 他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院中有口水井,朱雀从里面打了清凉井水,烧水,找出茶叶放进茶壶,回忆着谢苏当初的样子烹起茶来。 茶叶是上好的君山白毫,一开封,淡淡清香萦绕了整个房间。 火烧得旺,不久,水也开了。 朱雀学着谢苏的做法,找来一块细布垫手,把开水注入壶中。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杯子,环顾一下室内,书架上有只素瓷杯,是谢苏自用的,他便拿了过来,把茶水倒入杯中,吹散上面氤氲热气,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并未出现应有的清香味道,不过朱雀一点也没喝出来。 朱雀其实不懂茶,方才那套烹茶手法似是而非,大处仿佛,小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煮沸的水沏茶,白毫的香味几乎损失殆尽。 好在朱雀并不在意。 他坐在窗下,半个月亮斜斜地照进来,他手里拿着那只素瓷杯,坐在谢苏惯常坐的位置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啜饮着其实并不算好喝的茶水。 春色淡淡,雨水和青草的味道从窗外飘进来。朱雀并不喜欢等人,可是他此刻觉得自己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 说不上过了多少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门“吱”的一声响了,却是一身青衣的谢苏,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回到家中。 朱雀看见他回来,笑起来,手里的素瓷杯也未放下,“阿苏!” 谢苏见到他在这里,本就吃惊,又听他如此称呼,下意识便反问道:“你叫我甚么?” 朱雀笑道:“你我既是好友,自然以名字相称啊。” 好友? 这个词对于谢苏而言,未免太过陌生。过去二十四年中,他身边并没有甚么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他对义父,他的师弟们对他,虽有尊敬之意,却少亲近之心。 他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贸贸然闯进他的家里,坐他的位置喝他的茶叶用他的杯子,而且,居然还直呼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