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厚仲脸便拉了下来,对刘氏道:“啥话不能好好说?” “你好好说,说呗!说着说着那副金丝楠木棺材就落你手上了!” 刘氏恨恨瞪他一眼,转身回灶间去,还招呼着儿媳妇和女儿一起进去,留李厚仲在原地站着生闷气。yuedudi.com “娘,什么金丝楠木棺材?” 李欣不知道昨天李银来家找她爹的事情,进了灶间就问刘氏。刘氏叹着气把昨儿的情况说了,道:“你大伯倒是打的好算盘,你爹要是真接了这活儿,花的钱和功夫不知道要比他们多多少!凭啥棺材就要我们出?说难听点儿,当年分家的时候你阿嬷偏着你大伯和你三叔,把你爹撂在一边,现在到她要死置办丧事了,居然要我们出大头?我脑子有毛病才给她出大头!” 张氏忙劝着刘氏消消气,她心里也不想公爹担了这档子事儿。 李家村这地界竹子树木倒是很多,金丝楠木也不是没有,但要弄到整棵金丝楠木的树也并不简单,更别说要打磨成一口棺材了。李岳氏的棺材其实老早就准备好了的,谁知道这老太太临老临老了起了别的心思,硬是觉得本来准备的杨木棺材不好,哭闹着一定要金丝楠木的上好棺材。听李银昨儿话里话外的意思,要不是金丝楠木的棺材,老太太就是死也瞑不了目了。 ☆、第三十七章 金丝楠木(上) 李欣是嫁出去的女儿,对娘家的事儿也不好多插手,听听就算了。可刘氏却想让女儿说说看法,抱怨一通后问李欣道:“欣儿,你说,娘要怎么回了这事儿?” 李欣摸了摸头,又弯下腰去洗菜叶子,囫囵道:“娘问我我哪儿知道,我也久不跟大伯他们家打交道的……” 刘氏拍了下大腿,“说的就是,你出嫁他们也没啥表示,来吃喝一番又回去了。还是做老大哥的呢,做得那么惹人笑话!” 李欣笑笑,没接她娘的话头。 江氏一边往灶洞里添柴禾,一边道:“金丝楠木可不是一般的木料子,我记得我爹跟我说过,关于这金丝楠木啊,还有个传说呢!” “哦?啥传说?”张氏感兴趣地问道。 “听说以前京师有个富贵人家,那家男主人平时乐善好施,有一日他做梦,梦到自己上了天界见到了天界一个仙童,仙童对他说,他一生做善事,积了功德,如果死后能有一副助他登天的好棺材,那么他就可以位列仙班,成为天界一员。” 江氏笑眯眯地说着,张氏一副让她继续的表情。李欣虽然不怎么信神佛,但权当听故事了,也听得津津有味的。 “那然后呢?”刘氏催促道。 “然后那人就醒了,醒来后就让人去打听什么棺材是好棺材。去找和尚算过,也找打算卜过卦,都没得到确切的说法。有人说要镶金嵌玉的,有人又说要带有香味的檀香木料的,还有人说用玉石打造的。那人渐渐有些死心了,想着可能就得不到好棺材了,谁知偶然见听说咱们益州特有的金丝楠木是天下最好的木材,便赶忙让人去益州买下一口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准备送上京师。” “那可能那副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就是仙童口里说的好棺材了。”刘氏点头道。 江氏笑笑,“这故事啊,奇就奇在后边儿。那善人派了自家府里一个管家来益州,买好金丝楠木的棺材后,放了碗烧好的肉到棺材里盖严实了,然后送上京师去。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到了京师,那善人看着棺材打开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关键时候江氏居然卖起了关子,张氏笑骂道:“你倒是学精了,赶紧着说啊!” 江氏笑道:“棺材盖一打开,那碗烧好的肉还好端端地放在里边儿,善人端出肉来,还能闻到香味,拈一筷子吃,那肉还没坏呢!” “哇,真的假的啊?”张氏微微睁大眼,“金丝楠木棺材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我也是小时候听我爹说的,都说是传说了,也无从考据不是。” 江氏咂咂嘴,又添了柴禾,仰头看了看锅里,道:“婆母,水快涨了。” “诶!”刘氏应了一声,还意犹未尽地道:“看来那善人后来肯定是用了那金丝楠木的棺材,然后就位列仙班成了神仙了!” 张氏道:“不知道阿嬷知道这故事不,要是她也知道这故事,说不准啊,也想位列仙班去咧!” “她倒想得美,也没见她做什么善事,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就是她造化了,还当神仙……”刘氏哼哧两声,搓着面团子下锅,见李欣在一边不语,奇道:“欣儿,想什么呐?” “没……”李欣把菜叶子放在筲箕上沥水,“我就是想,金丝楠木也只在咱们益州有,村里树林里有那种木料,能砍一棵下来倒是无妨的。不过要打造口棺材的确是费时间也费力气。这眼看着马上要打谷子了,爹腰身不好又不能下场,铭儿岁数还小也要念书,倒也帮不上什么忙,全家壮劳力也只有大哥和二弟两个,这怎么忙得过来?” “所以我说这事儿应不得!”刘氏说起李厚伯家打的如意算盘心头就有气,“到时候你阿嬷死,丧事倒是你大伯操办了,收的礼钱什么的也是在你大伯手里头捏着,能分给我们?棺材倒是让我们造,算来算去就你爹吃亏。” 想想还是气不过,“还不是看你爹实诚好欺负,事事都要踩你爹一头!” 李欣淡淡笑笑,道:“娘不如跟大伯说,这棺材咱家的确是抽不出人手来弄,砍棵金丝楠树倒不费啥功夫,打造棺材这事儿,不如还是让大伯家来做吧,好歹大伯家有四个堂兄弟呢,人多做事儿也快着些。” 刘氏眼睛一亮,“对啊!咋不能拿他们家人多堵他这个口?”说着欣喜地朝李欣道:“还是欣儿聪明!” 李欣低垂了头笑,一边小声道:“可不是我的主意,本来就是这个道理。” “是,是这个道理!” 刘氏笑呵呵地,手上动作越发快了,几下子将面盆里的面团子下了锅,又去拌猪食,吩咐张氏看着点儿锅里头。 张氏挨着江氏坐下,听见外面院子里山子稚嫩的问声和关文的回答声,对李欣笑道:“妹夫看上去挺骇人的,倒是挺有耐心,山子那么烦人问这问那,他还能耐得住性子跟他周旋。” “对啊,那日姐夫来迎亲,我见着他还很是吓了一跳。”江氏也道:“不过现在看熟了,倒也不觉得他有多吓人了,连山子都不怕他了。” “他面冷心热,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李欣拿锅铲推了推锅底,怕面团子黏住了,又对江氏道:“柴放少一些,火候太大了怕煮散了。” 女眷在这边忙着晚上的饭食,说说笑笑很是融洽,男人那边的气氛却相对较为凝重。 李厚仲把李大郎李二郎叫了过来,跟两个儿子商量应下他大哥说的打棺材的事儿。李大郎一听就皱了眉头。 “爹,这马上就打谷子了,你要答应了大伯家说的事儿,我和二弟哪儿抽得出时间来啊?” “就是说啊爹,他们人多不会自己打棺材啊?我们没承阿嬷多少恩惠,犯不着为她一副棺材还累死累活的。” 李二郎丢了挖菜的小锄头,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说道。李厚仲瞪他一眼,“那是你阿嬷,是你爹我的老娘!她的要求爹怎么能推掉?你别搞得你爹我被人说是不孝!” 李二郎气鼓着眼,冷笑一声,“好啊,你应了就是,你应了你自己去砍树自己打棺材去,别拉我和大哥跟你一起受罪!” “你!” 李厚仲被李二郎这么一激,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手颤巍巍地指着李二郎,“你就这么跟你爹我说话的?是不是以后等我老了你也要这么对我?” “爹!这话说得严重了!” 李大郎把李二郎拉在自己身后,给眼眶子通红的李二郎使了个眼色,待他平静些了才开口道:“爹,娘说过家里有啥事儿要大家伙一起商量,你才答应了,难不成又要反悔?” 李厚仲顿时说不出话来,看了眼缩在关文身后的山子,又瞅瞅一直没出声的关文,却是问关文道:“姑爷咋说?” 关文怎好在这件事儿上出主意?但老丈人问到自己头上了又不能装没听见,想了想还是道:“我觉得……这事儿还是跟岳母商量商量比较好,岳父要是自己就这么应了,少不得要落埋怨。” 李大郎立马附和道:“爹你听,连阿文都这么说。” 李二郎偏过头去,眼帘子微微搭着,显示着他的不满。 李厚仲叹了声,默默坐下去继续忙活手上的活儿。山子听不懂大人之间在争论什么,但见爷爷不生气了,便又跑了出来拉着他爹的短衫衣角子:“爹爹,姑姑给我吃小点心。” “嗯,吃去吧。” 李大郎心头有事儿,把儿子打发走,也把李二郎拉走了,对关文投了个感激的眼神。 关文微微点点头,又挨着他老丈人坐下来,倒也不言语,只默默给他打下手。 ☆、第三十八章 金丝楠木(下) 晚上的饭局因为这金丝楠木的事儿而显得气氛有些沉闷,李厚仲心事重重地坐在主位,闷声不吭地夹菜,李二郎跟他吼了那么一句,爷俩儿也互不搭话。 临吃饭才回来的李铭自然察觉出了家里的气氛不对,但见到姐姐却是比什么都开心,放下褡裢子就挨近了李欣和她叙话。 李老二家只有李欣一个闺女,李铭跟她年岁相差还是有些大的,可以说,李铭也算是李欣一手拉扯到半大小子的,感情自然不同,吃晚饭也是挨着李欣坐。 见大家都闷着不怎么说话,李欣夹了筷子菜到李铭碗里,问他:“铭儿今秋要不要去考童生试?可跟先生说过了?” 成亲前李欣交待过刘氏这事儿,不过这几日家里还是挺忙的,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 听李欣那么问,刘氏立马道:“还没呢,过几日再让他跟先生说说!”忽然想到关文家里也有个读书的,刘氏立刻转向关文道:“姑爷不是也有个弟弟在读书?可考了童生试了?” 这话问得关文有些尴尬,微窘迫地摇了摇头。 李铭忙道:“我才十二岁,就算先生肯推荐我去考取童生,我也不一定考得上的。” 刘氏不满道:“瞎说!你脑瓜子灵光,要去考哪有考不上的?送你去读书识字不是白送的。” “娘,别给铭儿那么大的压力,考不上是很正常的,他还小着呢。” 李欣夹了口菜送到刘氏碗里堵了她的嘴,对李铭道:“不过趁着现在去试试也不错的,即使考不上,也能先混个经验,下次去就更有些准备的。做事情要慢慢来,一蹴而就有时候也并不好,很多读书读到几十岁还都只是个童生呢,你也别给自己太大担子了,姐姐看你平时念书很刻苦,也不呆板,考上了,是水到渠成,考不上,也是老天想要多磨砺你一下。” 李铭认真地点头,姐姐的话他一向是很能听进去的。 刘氏略微不满地嘟囔:“铭子有时候不听他爹娘哥哥的话,倒是你说的话他都听。人都说女生外向,他这小子倒是处处都向着他姐来着……” 李欣低低笑起来,对着李铭挤了挤眼,“娘吃醋了。” “鬼丫头,说谁吃醋呢?吃饭吃饭!” 刘氏笑骂一句,舀了个汤团子到她碗里,又舀了个到关文碗里,笑眯眯地说:“好喽,夫妻圆满,日子可也要过得圆满,不然可对不起我做的这汤团子!” 李欣乐呵地叫了声娘,关文道了声谢,夫妻俩在刘氏目光下吃了起来。 吃完饭收拾妥当,天色也渐渐黑了。刘氏拉了李欣说悄悄话,很是隐晦地问到了她和关文之间的“夫妻之事”。李欣一边暗笑做娘的都喜欢打听儿女闺房,一边又有些羞赧,浅显地说“还行”。这要是往深了说,她可就真的词穷了。 刘氏见她一副娇滴滴的样子,甚为满意,想了想又叹了口气,道:“如今你是他们关家唯一的媳妇,前头那个还被休了,这担子可就重得多了。” 李欣不在意地点点头,“哪家媳妇不都这样过来的,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不过说起来倒是让她想起阿秀的亲事,李欣忙道:“倒是我还真有件事儿拜托娘帮我探问探问。” “啥事儿?” “娘知道阿文他五妹妹,叫阿秀的那姑娘吧?” “阿秀……”刘氏想了想,“啊,记得!他们关家下聘的时候跟着她二哥来了的,挺秀气腼腆的一个姑娘。咋了?” “还能咋?阿秀十八了,早该说亲了。关家没女人,这事儿不好打听,娘要是得了闲,平时帮我看看咱们村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和阿秀相配的。” 人老了就好做个媒,刘氏一口答应,想想又觉得不妥,“咋不找媒婆?李大娘不是刚促成你和姑爷的婚事儿?” “关家才找了媒婆做成一门亲,得缓一缓,再说请媒婆也不是不花钱……” 李欣隐晦地点了原因,刘氏会意,立马不问了,连说让李欣放心,一定帮她好好打听村里适婚的小伙子。 全家人齐聚,便各人端了小板凳在前院子那儿纳凉。李厚仲独坐一角抽着旱烟,挨着顶屋顶的木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吐吐烟圈。 李欣坐到他旁边,抬头望天,耳边听得蝉鸣,只觉得乡村生活真是再惬意不过。可这惬意里还是包含了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小事,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联系被这些事串联在一起,稍微一拧就是一团乱麻。 “爹还生娘的气呐?” “生她啥气。”李厚仲砸吧下嘴,略微不自在,“你咋来了?不挨着姑爷坐去。” “挨着爹爹还不乐意啊?”李欣假意生气道:“当真爹是觉得女儿嫁出去了,就成了泼出去的水,都不跟女儿亲近了。” 李厚仲摸了摸头,别扭道:“啥事儿都你说了,爹能说啥。” 李欣抱了李厚仲一只胳膊,枕着他的肩,闻了闻李厚仲周身散发的那种烟草气,嫌弃地吸了吸鼻子,“爹的功夫都拿来抽烟头了,哪还顾得上说话。” “你爷俩说啥呢?”刘氏拿着几把蒲扇出来,一边递给儿媳妇一边看着李欣那边问道。李欣笑呵呵地回道:“说悄悄话,娘要听不?” “去。” 刘氏笑骂了一句,招呼关文道:“姑爷要喝凉茶不?镇在后院子过去那条小溪里的,这会儿喝着肯定舒畅。” “娘,弄来吧,我和二郎也喝点儿。” 李大郎朝关文道:“以前妹妹晚上就喜欢喝了再去睡,说是喝了通体舒泰的,咱们也就全都染上这毛病了。” “那就麻烦岳母了。”关文有礼地应了声,对李大郎道:“我倒只知道她睡前喜欢喝点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