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似乎停了,难得一个晴天。 楚宴起身的时候,正好听到宫人拿了一封信笺进来。 他翻开便看见是纪止云相约,楚宴眼底的黑暗涌起,又重新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告诉他,我一定会赴约。” “诺。” 终于等到约好的时候,楚宴穿着一身素衣,站在桥头。 冬天池水全都结冰了,这样望下去是一池碧绿之色,也独有一番景致。 没等多久,纪止云便赶来赴约。 此处仍然是天旭城行宫,只是这里幽静偏远,一般很少人来这里。 楚宴看见纪止云的时候,朝他轻轻道:“先生。” 眼前的人似乎还如往常,和记忆里的根本一点都没有改变。 纪止云敛去眼底的怀念:“今日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把离儿的东西还给他。” 楚宴因为这一句而被刺痛,他歪着头:“还给他?” “这本就不是你的,离儿在周国受了十年的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楚宴呼吸不畅:“住口!” 他解开了自己的披风,露出了脖颈处的寒铁链,似泣的望着他:“我来没多久,就被燕王栓上了这个。近日腿日日疼痛,就是因为燕王叫我跪在冰雪里。” 纪止云眼底暗cháo翻涌。 楚宴抓着自己脖颈之间的寒铁链—— “我又不是狗,为何要栓这东西?可燕王说,是燕离害他染上腿疾,而我……得付出代价!” “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我要替燕离受此磨难?” 他一句一句,全然砸在纪止云的心头。 纪止云忽而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脖颈间的锁链。 “我知你恨我……” 楚宴的脸色惨白:“恨,的确恨!那个看着我喝下毒酒的人,现在还不肯放过我,想要我的命!” 纪止云眼神微闪:“怎会?” “先生还要骗我么?从昨日梅亭见面,我便知你想要我的命!” 纪止云的脸色终于冷下来:“被燕王知道那日的事情,对你我都不好。” 楚宴自嘲的笑了起来:“果然。” 纪止云看似多情,实则冷清冷心,他的爱只针对一人,那边是燕离。 楚宴很冷静,他就站在桥头,伸出手将纪止云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双肩前:“昨日我摘梅花的时候,曾路过此处,见池面虽然结冰,却是薄薄一层。先生若真的要我的命,就亲自动手杀了我。” 纪止云眼底闪过震惊,他知道,这么轻轻一推,对方就会跌入冰水里。 而楚宴的身体因为那杯毒酒,变得极其不好。 这么冷的天,他跌入冰池里,兴许会没了命! 而楚宴仍在笑:“我的命,只能先生自己取走,旁的人来,我一定奋力反抗。” 这些话,重重的砸在纪止云心头。 楚宴说他的命只给自己拿? 纪止云在这一瞬间,竟有些分不清楚宴究竟是恨着他,还是爱着他。 可他一直在笑,脸色苍白,就算在太阳光的照she下,也显得单薄而无力。 “为何是我,你就不反抗?” 楚宴自嘲的笑了起来:“以先生的聪明才智,需要我说明?” 纪止云一瞬间被蛊惑,却因楚宴仍旧爱着自己而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感。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无论自己怎样对他,他都对自己爱之深切。 纪止云下不去手。 纯粹因为这份珍贵。 心头仿佛包裹了温暖,又被谁给重重敲打,落得又酸又麻的滋味。 正当纪止云想要放手,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燕王正面色yīn冷的看着他们,特别是自己同楚宴接触的地方。 纪止云终于懂了这个眼神是什么,昨日在梅亭,燕王便一直这样看自己。 ——嫉妒。 得知如此,纪止云几乎哑然。 他正打算收回手,那边燕王却朝着楚宴说:“回寡人身边。” 楚宴低垂着眼,缓步回到了那个地方。 他们擦肩而过之时,纪止云的心里竟生出了几分不慡,这分明是他的东西。 可理智让他并未去拉住楚宴的手,而是眼睁睁看着他回到燕王那边。 “王兄……” “昨日的话,你果真是骗寡人的。” 楚宴的脸色变得苍白:“不是,我真的……” “心悦寡人吗?”燕王冷笑,“如何证明?” 楚宴的唇角蠕动了两下,就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证明的法子。 燕王那双眸子里含着怒火,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 低沉的气压,让四周的空气也一并凝滞。 “王兄嫌我,嫌我心头曾住过另一个人。” “你嫌我心不够gān净,我也嫌我自己。” 这是他的真心话,楚宴不想隐瞒,他眼波柔柔,不含半分厌恶的看着燕王。 同他看纪止云的时候,完全不同。 楚宴忽然退后了一步,朝燕王深深的跪拜下来:“求王上责罚。” 燕王心底变得很难受,跪在地上的楚宴,身子看着那般单薄。 这般柔软顺从,仿佛自己做什么他都会全然包容。 燕王心底仿佛被巨大的石块压着,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嫌。 燕王脱力一般的说:“责罚你,今日都留在寡人身边。” 楚宴一愣,没想到燕王给自己的责罚竟是此。 他抬头望去,燕王已经转过身了,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仅是这个吗?” “寡人今日对你做什么,都不准拒绝。” 楚宴只得跟者燕王背后,一旁的纪止云早已经看见了所有的东西。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直到最后,陈周小心的跑过来,同纪止云说:“司徒大人,王上准备了歌舞宴会,请您一同过去。” 纪止云看向了陈周:“燕王同离殿下关系似乎很好?” 陈周笑了起来:“司徒大人说笑了,离公子是先王后的骨血,身份尊贵。大王幼时曾饱受欺rǔ,厌恶离公子都来不及。” 纪止云淡淡道:“我知晓了。” 陈周话锋一转:“不过离公子自周国当质子回归,性子就变了好多,宫人们许多都喜爱着离公子呢。还有还有,离公子比幼时清隽了许多,容姿在七国之中也是鼎盛了吧?” 纪止云忽然想起了楚宴的模样,他同燕离长得很像,但说到底还是有三分不像的。 另外的三分,让他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别样的风华。 “他的确美。” 纪止云只说了这一句话。 陈周看到纪止云满是痛苦的忍耐着什么,还有些诧异:“司徒大人?咱们要不过去赴宴吧?” “……嗯。” 纪止云只得跟者陈周走去,只不过陈周方才的话,却让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究竟丢掉了什么样的珍宝。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并不觉得暖,反而还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纪止云忽然间想起了当初在府中,楚宴总是含笑的望着他—— “先生,我心悦你。” “先生,你救下我,是不是因为燕离?” “就算是自欺欺人,我也希望待在先生身边。” “先生于我,珍之重之。” “为何你……不能多看我一眼?” 他的确在践踏他的爱,肆意挥霍着他的爱。 就像是一个总是能吃到糖果的孩子,常常吃着,就不觉得甜了。等吃不到糖果了,他才蓦然回首起,那滋味有多么甜。 他被楚宴惯坏了。 的确……负了他。 “我的命在先生手里,先生弃之如敝屐,我就那么……低贱、卑微、甚至拿命来换,也不见你给我半点爱意?” 那是被喂下毒酒的时候,楚宴同他说的话。 现在想起来,纪止云的心头犹如被ca了一刀,滚滚的流出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