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经过了水墨梅常年调教的缘故,那两支墨猴儿在钻出笔筒之后却不乱走,只是老老实实地拿小巧的爪子抓住了笔筒,一双豆子大小的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打心眼里喜欢! 眼睛死死盯住了水墨梅调教的那两只墨猴儿,相有豹却是并没着急拿出自己调教的墨猴儿,反倒是一本正经地转过了身子,从供奉在火正门祖师爷牌位的香炉前取过了一把线香点燃,双手捧着举过了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叨道:“火正门学徒相有豹,今日在祖师爷座下与人比斗,求祖师爷保佑门下弟子......” 冗长而又繁复的祷告声中,不仅相有豹打躬作揖的忙个没完没了,就连站在一旁观看的纳九爷等人,也都是朝着火正门祖师爷的牌位喃喃祝祷,打躬作揖! 不知不觉之间,相有豹手中捧着的那把线香燃起的烟气,已经把火正门诺大的大堂弄得烟雾缭绕。89kanshu.com也不知那线香究竟是拿着什么材料给做成的,闻着那线香的味道,水墨梅就觉得脑中一阵阵轻微的晕眩! 像是看出了水墨梅被这香味给熏得头晕脑胀,捧着一碗茶的九猴儿也不知啥时候凑到了水墨梅的身边,毕恭毕敬地双手把那碗盖碗茶举过了头顶,递到了水墨梅的眼前:“水先生,您请用茶!” 即使是在香烟缭绕之中,水墨梅也依旧闻到了一丝丝沁人心脾的茶香,顿时只觉得精神一振!伸手接过了九猴儿送上的茶水,水墨梅也顾不得旁的,一口气将那盖碗茶喝了个干净,这才顿觉浑身轻松地舒了口气! 接过了水墨梅递回来的茶碗,九猴儿像是被水墨梅那点头致谢时的雍容气度震慑了一般,很有些怯怯地躲闪着水墨梅的眼神,心急慌忙地扭头朝着大堂外面跑去。还没奔出去两步,也不知九猴儿是不是叫自己的腿脚给绊着了,一个大马趴摔在地地上,手中捧着的茶碗也在坚硬的水磨青石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几乎是下意识地,水墨梅紧走了几步,朝着摔在地上的九猴儿伸出手去,口中兀自低声叫道:“孩子......没摔着吧......” 只是这一恍神的功夫,方才还在举着线香祭拜祖师爷牌位的相有豹,把线香朝着香炉里一插之后猛一转身,趁着水墨梅弯腰搀扶九猴儿的瞬间,利落地从宽敞的长衫里摸出了两只软趴趴的猢狲幼崽,朝着水墨梅放在桌上的笔筒旁一搁,顺势便将水墨梅带来的那两只墨猴儿抓到了自己手中。 朝着险些惊呼出声的纳九爷等人挤了挤眼睛,相有豹翻手把那两只墨猴儿朝着自己长衫里一塞,却是一头跪在了火正门祖师爷的牌位下面,有模有样地磕起头来...... 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九猴儿也不等水墨梅碰着自己的身子,一个箭步窜到了正跪在祖师爷牌位旁磕头的相有豹身边,双膝跪了下去,口中还带着哭腔地唠叨着:“祖师爷赎罪,门下弟子九猴儿不该失手在祖师爷牌位前打碎家什,求祖师爷赎罪.......” 磕头如捣蒜中,一大一小两个滑头,却是彼此挤眉弄眼地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坏笑神色...... 还没等水墨梅回过神来,大堂里的电灯在猛地闪烁了几下之后骤然熄灭。伴随着九猴儿那惊叫着求祖师爷赎罪的尖细嗓门,相有豹却是颇为沉稳地低喝道:“瞎叫唤什么?!这就是灯泡不好使了,还不赶紧的点上灯?” 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二进院子里,不过是一锅烟的功夫,一脸惶恐神色的九猴儿已经领着另外两个孩子举着几只大蜡烛回到了大堂中,怯怯地将那些蜡烛分别摆到了大堂周遭的茶几上。 摇曳的烛光中,相有豹很有些谦让地朝着水墨梅一抱拳:“火正门堂口草创,家伙什都还不齐,让水先生见笑了!” 虽说被方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搅合得颇有些心烦,但水墨梅的脸上却是丝毫也没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朝着对着自己不断抱拳致歉的相有豹点了点头,水墨梅却是开口温声说道:“倒也不打紧!只是水某明日尚有课业,可否......” 忙不迭地点着头,相有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长衫里摸出了个显然是新买来的笔筒放到了桌上:“那就不耽搁水先生的功夫了,咱们这就开始!” 五十二章 英雄入磬 五十二章 英雄入磬 论起调教墨猴儿,早在盛唐时候就有书籍记载,当时的读书人喜欢随身带上一对儿墨猴。读书写字时,那墨猴儿能帮着研磨洗笔,等人写完了字之后,还能把砚台里剩下的墨汁舔个一干二净。 而在闲暇时,那墨猴儿还能帮着捉虫驱蚊。尤其是旅途枕辇上,难免会有些臭虫作祟,可只要把一对儿墨猴朝着床褥枕辇上一放,不出半个时辰,那一对儿墨猴就能把床褥枕辇上的臭虫抓个精光! 读书人十年寒窗,大都清苦异常。身边能有这么一对儿墨猴作伴,已然是天赐珍宝。这也就难怪有读书人蓄养的墨猴儿老去之后,那读书人痛哭涕零、并作诗词歌赋祭奠这无言良伴了...... 而墨猴儿原本也并非浑身漆黑,反倒是生着一身金黄色的毛发。没经历了三五年的调教,在笔墨纸砚堆里翻滚过无数来回,那墨猴儿身上的颜色也绝不会黑得纯粹! 烛光摇影之中,水先生瞧着相有豹拿着只毛笔敲了半天笔筒,而那钻在笔筒中的墨猴儿却是没有丝毫反应,心头不禁一喜! 虽说墨猴儿灵醒异常,但想要让墨猴儿与主人之间产生足够的默契,那是要狠下一番水磨功夫的! 刚到了手里的墨猴儿,先就不肯钻进笔筒栖息,反倒是喜欢四处乱撞的寻觅合适的栖身之所。一旦墨猴儿找到了理想中的巢穴位置,那再想让墨猴儿钻进笔筒里栖息,可就真是件麻烦事了。 到了这时候,那就得寻了活蚂蚱捣了汁,再合上新蒸出来的栗子泥和少许的蜂蜜,净手轻揉成绿豆大小的饵食疙瘩,绕着准备让墨猴栖息的笔筒摆上一圈。 墨猴体型娇小,可吃起东西来倒是一副不知饱足的模样。只一见了这荤素齐备、味道香甜的饵食疙瘩,那墨猴儿是非得把那饵食疙瘩吃个干净,方才善罢甘休。 等得墨猴儿吃饱喝足,主人家这时候才能把笔筒横过来,手里头拿着干净的兔毫笔轻轻把墨猴儿推进笔筒中,却是绝不可动手硬来,免得惊了墨猴儿的胆子,那往后墨猴儿见人就惊,压根也调教不出来了! 等得墨猴儿睡醒过来,竖起的笔筒旁要用干净白瓷盆子备上凉开水,再少许点上半滴墨汁,让口干舌燥的墨猴儿饮水解渴,顺带着也能慢慢接受墨汁的味道。 差不离有个俩月的时间,待得墨猴儿已然能主动钻出笔筒觅食饮水,也大都适应了主人家身上的味道,这时候才能取大号狼毫笔一支,让两只墨猴儿附在笔杆上恭笔临帖万字,也好让墨猴儿习惯主人家写字时的手势起伏。 少说大半年的水磨功夫下来,好容易才等得墨猴儿敢与主人家嬉闹玩耍了,这才能开始每次在喂食前拿指甲或笔杆轻敲笔筒,让墨猴儿闻声而动。 有了这般光景,一对儿墨猴才算是调教出了个大概。再朝着往后的研磨铺纸、奉茶献果、觅字寻书,更是要花费数年的光阴,才能让这一对儿墨猴如臂使指,堪算小成! 照着这法门看来,像是相有豹这么敲了半天笔筒,而那一对儿墨猴却是全无动静,这摆明了就是还没把墨猴儿驯养到家。 如此看来,今晚上这赌斗......已然是有了七分的胜算了! 轻轻一抬手,水墨梅却也不等相有豹从笔筒里召出那两只墨猴,自己已然低头朝桌子上自己驯养的两只墨猴儿吹了口气,再拿指甲朝着放在书桌上的一摞宣纸轻轻一敲:“铺纸!” 出乎水墨梅的意料,往常灵醒异常、闻声而动的两只墨猴儿,此刻却是惫懒异常。几只小巧的爪子死死抓着笔筒,压根也不愿动弹? 而在相有豹那边的书桌上,好容易才把两只墨猴儿从笔筒里招出来的相有豹手忙脚乱地把手中的毛笔朝笔架上一挂,依样画葫芦地拿着手指头在宣纸上重重一磕,口中也是大声叫道:“铺纸!” 像是有些犹豫似的,两只刚被相有豹从笔筒中招出来的墨猴儿站在书桌上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爬到了那一摞宣纸旁,伸出爪子轻轻取过了一张宣纸铺到了相有豹面前,再合力抱起了一条颇有些分量的青瓦石镇纸,压到了宣纸的顶头位置。 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相有豹重重地舒了口气,却又拿着手指头在砚台旁重重一敲:“磨墨!” 依旧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那两只墨猴儿犹豫了好半天,这才慢慢爬到了蓄着清水的笔洗旁嘬了口清水吐到砚台里,再抓着一锭最寻常不过的锅灰墨使劲研磨起来。 很有些吃惊地盯着相有豹支使着的两只墨猴儿,水墨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书桌上那两只死活都不动的墨猴儿,禁不住有些着急地拿指甲再次敲了敲桌上那一摞宣纸:“铺纸!!!” 烛影摇曳之下,伴随着水墨梅在那一摞宣纸上的沉重敲击,一股眼睛几乎都瞧不清楚的灰尘,骤然弹起了半寸来高。 伴随着那几乎瞧不清楚的灰尘弹起,原本挂在笔筒上死活不肯动弹的两只墨猴儿终于从笔筒上爬了下来,一路跟头把式地跌撞着朝那一摞宣纸走去。 还没等水墨梅脸上神色稍稍松动,那两只爬到了宣纸旁的墨猴儿却是各自抓起了宣纸的一角,毫不客气地朝着嘴里送去。片刻间便把那四方四正的宣纸吃出了好几个窟窿。 瞠目结舌地连连拿指甲敲着桌子,水墨梅眼瞅着那两只墨猴儿已然毁了好几张宣纸,禁不住急得伸手朝着那两只墨猴儿抓去:“孽畜......哎呀!” 也许是因为情急之中下手略重了些,才刚把两只墨猴儿抓到手中,其中一只墨猴儿已经毫不客气地咬到了水墨梅的虎口上! 猛一吃痛,惊叫出声的水墨梅双手一松,顿时将两只墨猴儿掉落在了书桌上。而那两只被水墨梅惊扰到了的墨猴儿刚一脱出束缚,顿时在书桌上四处乱撞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已经让那两只墨猴儿撞得一片狼藉,而装着果品的瓷盘也被撞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扎煞着一双胳膊,对那两只墨猴儿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的水墨梅都还没回过神来,一只墨猴儿已经一头撞在了摆在水墨梅手边的那盏盖碗茶上! 伴随着茶碗落地时的清脆碎裂声,被泼了半身茶水的水墨梅仓惶地后退着,口中也不禁惊惶地喃喃自语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桌上的两只墨猴儿用笔杆推回了笔筒中,相有豹一边将笔筒塞回了自己的长衫中,一边扭头朝着满脸惊讶神色的水墨梅和声说道:“水先生,咱们今儿这赌斗......就到这儿了吧?” 就像是压根没听到相有豹的话语,水墨梅双眼发直地盯着那两只依旧在书桌上四处乱窜的墨猴儿,口中兀自喃喃自语:“何至于此啊......水某对尔等不薄......何至于此?误我大事啊......” 抬手示意在二进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九猴儿送过一把椅子,相有豹一边半扶半拽地让神色惶恐的水墨梅坐到了椅子上,一边却是朝着水墨梅一拱手:“敢问水先生,您手里头那份异兽图的残片,可带着了?” 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的位置,水墨梅的脸上早没了往日里的雍容气度:“自然是带了!只是......今日此事......诡谲异常!却是......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站在水墨梅的身旁,相有豹却是一脸和气的笑容,很有些淡然地朝着水墨梅拱手说道:“水先生可是清华园里做大学问的人,这老话说的言而有信、一诺千金,不知道是怎么个解释?” 转头看着一脸淡然笑意的相有豹,水墨梅的眼神里竟然全是哀求般的神色:“君子.......只是.......这异兽图......可否.......” 抬腿走到了书桌旁,相有豹一边拿起笔杆将那两只四处乱爬乱撞的墨猴儿推到了一块儿,一边用身子遮挡着水墨梅的视线,飞快地将自己长衫中的笔筒抓了出来,一股脑地将两对墨猴来了个对调,这才小心翼翼地碰着水墨梅的那只笔筒回到了水墨梅的身边,将那笔筒朝着水墨梅递了过去:“水先生,您先收着这个!” 下意识地把相有豹递过来的笔筒抱在了怀中,水墨梅一脸凄然地苦笑着朝笔筒中两只墨猴笑道:“尔等真是......误我大事啊!” 就像是压根没看到水墨梅那凄然的神色,相有豹毫不客气地朝着水墨梅伸出了巴掌:“水先生,照着咱们说好的,愿赌服输!您带着的那份异兽图的残片,也该拿出来亮亮相了吧?” 颤抖着嘴唇,水墨梅几近哀求地看着相有豹,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挣扎良久,水墨梅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个扁扁的木盒子,将那木盒子朝着相有豹手中一递,却是猛地站起了身子朝着大门走去! 飞快地打开了那个尚且带着水墨梅体温的木盒子,相有豹一边端详着那木盒子中的颜色发黄的布片,一边扬声朝着水墨梅吆喝道:“水先生留步!您就不想瞧瞧我手里头这块异兽图的残片么?” 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