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动,然后熟悉的歌声响了起来。mijiashe.com陆显峰连忙取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两个字是“苏苏”。接起来听时,手机里却传来一团模糊而又嘈杂的背景,仿佛她正行走在大街上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糯软的味道低声问他:“密斯特陆,晚上回来吃饭不?” 密斯特陆闭上了眼睛,心头却仿佛有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疼,也有点莫名的绵软,更多的却是混杂了惆怅的黯淡。在这样的时刻,他站在幽暗的走廊里,四周围是一片溺水般的死寂。幽黑而寂静。连漂浮在空气里灰尘的粒子都在相互传递着某种朽败的暗示。而她那一把清亮的好嗓音却如同劈开了黑暗的一道光,瞬间的亮竟刺得人眼眶酸痛。 “密斯特陆?”苏锦没有听到他的回应,语气也变得正经了起来:“哎,陆显峰,我问你话呢。我明天可要回项目了,错过了今晚你可别再抱怨我没兑现诺言请你吃饭哦。” 陆显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仍然闭着眼,肩膀却已经松弛了下来:“对哦。这可是你欠我的,得带着利息还我。” “小样!”苏锦不屑:“想吃什么?” 陆显峰仰着头靠在墙壁上,唇边的浅笑显得别有用意:“我想吃的东西……那可是非常……非常地……”该怎么说呢?陆显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算了,火候还不到呢。” “呃?”苏锦不解。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陆显峰忽然对自己那一句充满了隐晦暗示的话感到厌烦。自己这是怎么了?在这个地方,他实在是不该有丝毫大意的。 这样想的时候,耳朵本能地留神去听四周围的动静。没有暗中潜近的脚步声,没有刻意压抑的呼吸,没有被活物迫近时体温微妙的侵扰……没有察觉到这些令人警觉的蛛丝马迹是不是就可以认为这一刻所在的环境是安全的呢?还真是像极了左右手的游戏。左手斩钉截铁说no,而右手则放任柔软的感情包裹上来,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松弛下来——对他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你先收拾自己东西,等下我打给你。”陆显峰飞快地挂了电话。与此同时也在心里有了决定。有些事就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已经渐渐地有些不可控制了。他必须在它变得更糟糕之前及时叫停——既然已经决定了“如果能活着回来”再开始,既然自己已经在脑筋最清楚的时候做出了明智的决定,那么在它真正被允许之前,还是不要给自己暗示,也不要给别人暗示吧。 陆显峰深深地呼吸着寂静的、朽败的空气,将它们吸入肺里,化作一道黑幕,彻底将光线隔绝在外。让黑夜重新降临,让自己重新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鱼得水。 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他固有的犀利冷静。曾经的波动都已经被沉入深处,再也无迹可寻。 从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不多久走廊的尽头就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陆显峰用一种刻意放慢了的动作把电话放回了口袋里,然后站直了身体慢慢地迎了上去。脚下的地毯过分绵软,以至于每一步抬起来的时候都会有种被黏住了似的错觉。 “三哥,”陆显峰冲着孟恒宇点了点头,又转向了他身旁身材微胖,笑得一团和气的中年男人,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有阵子没见了,三叔。您的气色还是那么好。” 孟汇唐爽朗地笑道:“哪里,老了,跟你们年轻人是没法比了。”说着转向了孟恒宇,笑微微地说道:“又是忙就不用送我,咱们改天再约。” “好。”孟恒宇点了点头:“三叔慢走。” 说是不用送,但是两个人还是将他客客气气地送进了电梯。 “这笑面虎。”陆显峰轻哼:“又来说让他儿子进兴和的事吧?” 孟恒宇没有出声,转身走出了几步才问道:“你怎么看?” “不妥。”陆显峰回答得很干脆:“他一直觉得兴和是他替你打下来的江山。这会儿让他儿子进来……还能有什么意思?他手底下那些人手脚一直都没闲着。三哥,你得当心。” 孟恒宇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办公室门。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幅的落地窗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膜。骤然间从光线幽暗的走量进入其中,令人感觉格外刺眼,陆显峰不禁眯起了双眼。 “他儿子我找人抄过底,”孟恒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对面示意陆显峰坐下来:“那小子今年大三了,在学校里的表现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更不能要。”陆显峰到底还是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才缓缓说道:“人才哪里都有,何必埋个炸弹在自己身边?” 孟恒宇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沙发里,满脸疲惫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陆显峰在烟雾中微微眯起了双眼:“三哥,你能不能跟我交一句实底?” 孟恒宇的实现瞟了过来,神色微露不解:“你指什么?” 陆显峰不避不让地逼视了回去,一字一顿地说道:“笑面虎手底下的那些生意,你到底知道多少?” 孟恒宇蹙了蹙眉:“这你不是知道?兴和旗下的餐饮娱乐都归他管。” 陆显峰没有放过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我最近听到一些传言。” 孟恒宇的身体没有动,目光却变得专注了起来:“哪方面的传言?” 陆显峰眯着眼将烟头按在了烟缸里,头也不抬地说:“那几个俱乐部和酒吧都有毒品交易。” 孟恒宇的眼神微微一动,神色之间却满是不以为然:“t市的酒吧夜总会,不说十有八九,至少一半以上暗地里都有人干这种事。免不了的。大多数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不一定就是他自己的买卖。” 陆显峰没有出声,他其实很想反问一句:“如果真是他的买卖呢?”但是……不能问。他记得孟恒宇也动过毒品的脑筋,但是在游说当时于氏的负责人邢原的时候被他拒绝了。而后便发生了一连串的事,这件事也就无声无息地搁置了下来——至于是真的搁置,还是转到了暗处,一时间还不好说。陆显峰并没有在兴和内部找到任何相关证据,所以暂时无法得出什么结论。他只能试探。而试探这种要命的事儿是需要拿捏好尺度的。孟恒宇有一句话说得对: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沉默中,孟恒宇冷笑就显得格外突兀:“我倒是希望这老家伙真能闹出点什么事儿来。最好是他自己收拾不了的……” 陆显峰的眉棱骨微微一跳,面色却平静如常:“我怕他闹大发了,会连累到你。” 孟恒宇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在兴和也算是树大根深。真要动他怎么可能容易?出点血那是理所应当的。”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上次我让你留意的事有没有什么眉目?” 我不相信 陆显峰摇摇头:“于洋本人倒是没有什么……”犹豫一下,缓声说道:“不过,我查到了另外一件事。之之失踪之后,她的一位朋友也在到处找她。上周日晚上,这个女孩子去找之之的弟弟,t大的林强打听情况,结果……” 孟恒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怎样?” 陆显峰瞟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个女孩子和林强转天一早被人前后脚送去了医院。大夫说是脑震荡。这两个人都不记得头天夜里发生的事了。更巧的是,送彭小姐去医院的那位好心人,我在医院的停车场亲眼看到他和于洋的助理在一起。” 孟恒宇眼里闪过针尖似的亮光:“你确定?” 陆显峰取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这位好心人当时则刚刚探望完了被他送进医院的病号从住院部里走出来。他旁边的那位助理,有一次送于洋来公司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事儿太巧,我有点信不过这个人。” 孟恒宇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这两个人,神情复杂。于洋的事他虽然一向都不怎么在意,但是经常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他还是有印象的:“有没有可能知道那两个人的脑震荡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显峰想了想:“我怀疑是有人对他们进行过心理暗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再次催眠有可能会从中发现点什么线索吧。但是到底能进行到哪一步……我是外行,就不好说什么了。得找个专家咨询一下。” 孟恒宇两道浓眉紧紧皱了起来:“你说的这种专家我去找,你给我看住了于洋。” 陆显峰点了点头:“这个人经常去医院探视病号。我们要是找人给他们做检查的话,很有可能会惊动于洋。” “这死三八!”孟恒宇低声骂道:“在老子眼皮底下玩花样!” 陆显峰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咱们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这时候打草惊蛇,我觉得不合适。”停顿一下,陆显峰迟疑地说道:“而且已经这么久没有之之的消息了,我怕……” 孟恒宇的脸色变了。他自然猜得到陆显峰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内容。 “不会的!”孟恒宇咬着牙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身手一向不错!” 陆显峰没有接他的话。心里却对这个没有底气的说法不以为然:身手再好……她也不是超人啊。自然的,他也不会告诉他:苏锦最近一段时间翻来覆去地做同样的噩梦,总是在半夜里惊醒,然后心神不定地跑来敲他的门,抽抽搭搭地跟他说她又梦见了之之浑身都是血地躺在河滩上…… 但是,即便不谈,他相信孟恒宇心里也已经有所感应了吧? 孟恒宇重重地揉着自己的眉心,语声沙哑:“我希望这只是她又一次地想躲开我。就像前面几次那样,再过几天……说不定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她就会回来了。” 陆显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也希望如此。” 苏锦盘着腿坐在地板上,手里举着一块刚从厨房里顺出来的红烧排骨躲来躲去地逗伏特加玩。伏特加跳得气喘吁吁也够不到,干脆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呜呜地撒起娇来,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苏锦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看,连美人计都会使了——真成精了!” 韩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啃苹果,眼睛却一直盯着伏特加:“我家那个克格勃每天看得我很紧,连摸摸它都不让。” 苏锦把排骨放进伏特加的碟子里让它吃,自己接过韩晓递过来的纸巾擦手:“你现在情况特殊……那不是安全第一嘛。” 韩晓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一边看着伏特加有滋有味地啃排骨一边说:“哎,你c城那个项目,我听到了一点闲话,想知道不?” 苏锦微微一愣。她知道韩晓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在这个时候说起“闲话”来,难道是跟自己有关? “这么说吧,”韩晓想了想:“咱们海工的项目,自己技术力量不够的情况下,要把一部分任务外包出去,对吧?” 苏锦点点头。 “这个外包呢,按照公司的规定是要通过竞标的,对吧?” 苏锦再点点头。这一点她在去海工之前就知道。基本上大一点的项目都存在这种情况,因为各种原因将一些零散的任务外包出去。c城的项目实际上是海工将自己的一部分技术力量转型陆地项目的一个试点。自己的技术力量有限,自然没有法子把整个项目全部消化掉。 “c城项目的外包部分基本上都给了一家叫做‘中环’的技术公司,”尽管客厅里没有外人,韩晓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据说没有通过竞标,项目领导开会的时候,他们的代表很突然地就出席了。项目负责人说海工跟这家公司合作多次,质量很有保证……” 苏锦再一次点头。她在项目上待的时间还短,几次开会也没有碰到过中环的人。不过她对于中环通过什么途径进的项目并不怎么感兴趣。这本来也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儿。 “我负责的部分……”苏锦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好像只有裂化那边的安装是他们负责的。他们水平怎么样?” 韩晓摇了摇头:“这就不好说了。我只知道中环的老总是个特厉害的人,而且超级护短。去年有个平台的活儿,他们的技术员跟咱们的技术员——也就是你小许姐,因为图纸的什么事儿发生了争执,结果在技术碰头会上这老总亲自上阵,拍着桌子硬是把小许给骂哭了。” 苏锦吐了吐舌头:“难怪小许姐死活要跑上海的项目。” 韩晓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当心一点啊。人家跟海工的合作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树大根深,又有后台,真要闹出了什么矛盾你可得忍忍。” 苏锦没吭声,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我没道理,那我一定忍。” 韩晓抿嘴一笑,心里却多少有些感慨起来。她就知道这丫头会这么说。也许正因为是相似的人,她们之间的交情才可以这么好吧?韩晓望着她,仿佛看到了更年轻一点的自己。明明知道前面会埋伏着一些转折,可仍然一往无前。她想:年轻真好。即使走了弯路,也有折腾到底的资本。 韩晓抿嘴笑了:“不是说了后天走的?怎么又要改明天?” 这完全是一句转移话题的随口而问,但是苏锦听了之后却一反常态地低了头,眉眼耷拉着,出了半天神才闷闷地说:“明天……是鄂林订婚的日子。我这没出息的家伙到时候要是忍不住跑去看,那不是太丢人了么?” 韩晓正要站起来的姿势僵了一下,苏锦连忙跳起来扶住了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