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珣曾问过一直照顾他的嬷嬷,是不是每个人脑海里都会有一个声音。 嬷嬷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只是怜惜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对,老奴也有,那是老奴自己的声音,有时候会在老奴打扫宫殿的时候冒出来,有时候会在老奴给殿下做饭的时候冒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 嬷嬷问:“那是什么样?” 树荫的暗影下,少年抱着怀中的小猫儿,眉目jīng致,透着孩童独有的纯真,垂下眼眸,轻轻地说:“他让我杀了这个小家伙。” 这样它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这样就能乖乖陪在他身边了。 他的语声轻柔又不舍,可嬷嬷看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惊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步步后退着跑出了宫殿。 从那以后,容珣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嬷嬷。 宫女说她请命调到别处去了。 他又问了两个太监,全都是同样的结果。用惊恐又害怕的眼神看着他,没过几天便调到了别的寝宫里,再也没回来过。 容珣并不清楚是为什么,却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和旁人有所不同。 那个声音只有他有,别人都没有。容珣不喜欢这种不同,便再也没有回应。 可脑海里的声音却随着他的成长,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直到有一天,他在山后面,听到了宫女的谈话。 “当年的惠帝也总说有人对他说话,九殿下和他一样……” “你说九殿下和惠帝一样?!” 宫女一哆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儿,口中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娘娘不喜欢九殿下,我之前就说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呢……” “是啊,我之前还觉得娘娘太过冷血,怎么能那么对九殿下……九殿下那么漂亮,之前被关着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九殿下送过吃的呢,谁又想得到,竟会是这种缘故。” “太可怕了,怪不得周嬷嬷要走,我过几天也向公公请命,调到别处去吧。” “唉,我和你一起去。” 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又是哪种缘故? 有多可怕? 容珣看着她们,记下了惠帝两个字。 几个月后,他才在一个新调来的老嬷嬷口中,得知了有关惠帝的事儿。 从大宴立国开始,历代皇位更迭都少不了血腥和杀戮,加上容氏男人骨子里的bàonüè,崇尚力量和权力,对亲兄弟也毫不手软。惠帝的皇位,也是踏着无数人头颅得来的。 惠帝在位之初,和之前的皇帝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到了在位的第二年,他便患了疾症,起先只是头疼,几个太医察看都没有效果。逐渐变得越来越严重,白日里喃喃自语,说有人和他说话,到了晚上就躲在寝宫中,说有人刺杀他。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治头痛的药物给他,惠帝每天都在惊恐中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亲手杀死了自己五个儿子,屠戮了数十个宫女太监,寝宫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却依然大喊着说有刺客,最后疯疯癫癫地摔倒在自己仅存的独子面前,被自己儿子送上huáng泉。 死得极其难看。 大宴王室全都对惠帝避讳莫深,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笔,没有宗庙神位,也没有葬入皇陵,只用huáng草裹着,被一把火烧得gāngān净净。 王室有这种症状的,不止惠帝一人,只不过那些人来不及登上皇位,便被暗中处死,抹去所有痕迹,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一般。 是任何人都不愿意提起的,耻rǔ的存在。 老嬷嬷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容貌jīng致的男孩儿,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嘱咐道:“这些事儿年岁远了,宫里头都不让提,九殿下也别再问了,以免惹来祸端。” 容珣轻轻地问:“嬷嬷也很讨厌惠帝?” 老嬷嬷说:“惠帝这么可怕的疯子,又有谁会喜欢。” 容珣垂着长睫,眼睑落下淡淡的光影。 没人会喜欢啊。 …… 水波层层漾开。 脑海里细弱的声音响起。 “是啊,没有人会喜欢的。” “她喜欢的是陈珏那样的人,她喜欢的是那样坦dàng又光明的存在,而你是什么?” “一个人人害怕的怪物,连生母都不愿意面对的存在。只能靠着几颗药丸才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根本不敢摘下面具。” “……” “你好可怜啊。” “那只小猫儿不过是蹭了你两下,对你叫了两声,你就成天抓着它……小姑娘不过是幼时帮你擦了下手,对你说了几句话,你过了七年都不肯放过。” “你不会把她说得喜欢,和舍不得当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