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了,樊家有后了。 樊夫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一点一点的积攒着力气,凑近孩子的后背,用自己的一颗虎牙在孩子后背上刻下几行字:“吾儿不幸,母遭欺凌,生子三日,弯刀屠颈。厚土实薄,皇天不厚,袁氏大凶,阿鼻恶兽。古宅老树,千年宝木,掘地三尺,内有丹书”。 孩子哇哇的哭,那些刻下去的小字竟然慢慢隐去,只是流出细微的血。樊夫人终于力尽,眼前慢慢暗了起来。 孔儿,孔儿。 不庸,不庸。 樊夫人看到樊不庸的脸,竟然是年少时候的樊不庸,那个时候,她还与祁湘阮儿争宠。不庸,我来陪你了。 樊夫人嘴角露出一弯浅笑,凄美绝伦。 老妪披散着头发,满脸是血。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将孩子举到头顶,映着倾泻而下的月华如水,孩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瞳仁如同两块圆润的琉璃,光华流转。 老妪嘴里发出嘎嘎的笑声,回荡在影影绰绰的老宅里,说不出的恐怖骇人。 孩子三岁,老妪换洗衣物,头晕,一头栽进后院的枯井里,死了。死的时候,她看着头顶的天,嘴角翘着,瞳孔迅速涣散开来。她笑的样子好像樊夫人。 只剩下男孩一人,但他身边还有一只猫,那是老妪捡来给他作伴的宠物。从此,他与这只猫形影不离,这只猫哺育他,给他带来各种各样它所能找到的食物。这样两个卑微的生命,就这样在老宅里生活了多年。直到,直到驼背人发现了他。 袁怀璧最终也没有找到那个孩子,也没有发现他要的名单,那是一份樊家所有产业的名单,遍布全国,上面有几个关键的人,他们对樊家忠心耿耿,相互牵制,他们知悉樊家这些年来集聚的财力。他们就隐藏在各处,从不声张,他们一直在等,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但是,此后,袁家还是借助袁向鲤在京里的势力,吞并了诸多樊家的产业,取代樊家,成为江浙第一大氏族,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樊家的大宅,也归在袁家所有,成了今日的袁府。 慕香听完了这个古老残忍的故事,终于倒在地上,良久站不起身来。 驼背人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同樊夫人同喜同悲,牙齿相互击打,发出奇怪的声响。 慕香好像揭开了一些秘密,但脑海中却有了更多的疑团,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而这一切却好像跟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她只是更加害怕袁怀璧,虽然他已经死在悠远楼。她也更加害怕袁向鲤,那个遗传了袁怀璧禀性的男人。而自己正与他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慕香想起袁怀璧冰冷的体温,突然觉得冷。 那么,你,你又是谁?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目的?我,我只是个丫头。 驼背人竟然也瘫坐在地上,痛苦地说道,我是樊家的老管家,老爷、夫人都是被袁家父子害死的,他们占了樊家的宅子,占了樊家的产业,害死了老爷。而我,这样一个废人却意外的活了下来,我从他们垒砌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还着了火,大火毁了我的样子,我混进了府里,这么多年苟且偷生。从樊家以前的下人那里探听到,探听到夫人的死因,也听说了孩子突然间消失的事,我确定少爷还活着,可是那个老妪却早死了很多年,但我仍然觉得少爷就在宅子里,这是樊家,是他的家。 我找了好多年,起初总是找不到,我几乎要掘地三尺了。少爷藏得好,袁贼永远也找不到他。最后,老爷夫人在天有灵,让我在这个石室发现了少爷。可是,可是少爷变成了这样一番模样,我真是心酸。这样大的孩子原本应该在父母的溺爱里活着,可是现在他却要受这样的苦。少爷已经不会说话,无论我怎么教他,他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也不敢见光,只能时时藏在黑暗里。那只猫,那只猫也是我樊家的恩人,它养育了少爷。我还记得呢,当初这只猫是夫人从巷子里捡到的,那时候它断了腿,夫人宅心仁厚,让我把它抱回来养着,夫人从来见不得别人受苦,即使是一只狸猫。想不到,到了樊家遭难的时候,树倒猢狲散,那些奴才竟然忘恩负义,完全忘记了老爷夫人的恩德。只有这只猫,只有它还知道报恩。哎,人心哪,人心有时候比不上一只畜生。 我发现少爷时离着你进府也不过十多天,你是樊家的福星。我苟且偷生,只是为了报仇,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杀死袁贼,可惜,我自己愚钝,总是找不到机会,我只能看着他们杀人,藏尸,大兴土木,破坏樊家祖宅的风水。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是你,我听说了,是你。袁贼是你这样一个小女子杀的。你对樊家有恩,我跪你,我跪你。 说话间,驼背人笨拙的给慕香下跪,慕香连忙起身,但却终究不敢扶他。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我……袁……他…… 你不必害怕,袁向鲤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我很快,很快就要死了。还好,我遇到了你,从你进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注意你。你为了一个丫鬟也会舍命相救,你是个好人。你杀了袁怀璧,你是个好人,你是樊家的恩人,大恩无以为报,我跪你是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你定要小心。宅子里,宅子里很危险。那些棺材,尸体,还有住在宅子里的道士,他们,他们邪气的很。小袁贼比老袁贼可怕的多,你事事小心。竹林不要去了,那里的厢房也不能再去了。棺木,棺木,他们用棺木掩盖尸臭,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小袁贼要做什么,不过肯定是穷凶极恶的事,你是个弱女子,以后没有人保护你了,你一定要小心。 还有,你身边有一个女人,她在看着你。我不知道她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她杀人很多,那个酒肆的老板,就是她杀的,她玩弄尸体,帮着小袁贼做恶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你要小心,小心是不会错的。 慕香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女人?梁万重?难不成梁万重是这个女人杀的?不可能啊,难不成还有一个人,就在宅子里,看着发生的一切? 你告诉我,是谁,是谁杀的梁万重? 驼背人却并不理她,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自顾自的说,似乎要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我活不了了,你,你一定要救这个孩子,把他送出宅子,我求你我求你。这本应是我的事,可是我的大限到了,我活不了那么久。若让小袁贼知道,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他是老爷唯一的血脉,是夫人拼命生下来的。我求你我求你。 可是我…… 你不用怕,我会帮你,我会在死前帮你把孩子弄出这里。你给他找个人家,找人把他养大,老爷给孩子取过名字,叫樊孔,孔明的孔。你记住你记住。救他,一定要救他。 说着不住的给慕香磕头,前额已经渗出血来。 你起来,你起来,我,好好,我一定救他,我一定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