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微微侧着脸,眼帘轻轻垂着,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上,好像没有任何秘密的坦然纯粹。 莫名其妙的,周夏忽然想到了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紧接着,周夏想把自己的脑子都劈开。 洛衍之是“伊人”? 适合他的形容应该是“láng子野心,昭然若揭”! 周夏站在池塘边,没有出声。 洛衍之的手指很修长,夹着烟的样子带着一种惬意悠然的味道。 他看向她,周夏下意识又想要后退了。 洛衍之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特别担心我看穿你。” 周夏没回答。她想起周扬尘说过,洛衍之对她的评价是“不好骗”、“很聪明”。 “其实你很简单,我看穿或者不看穿你,对睿帆或者沃达森都没有任何影响。” 洛衍之迈开长腿,回到了岸边,将那根烟掐灭之后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走回她的身边。 周夏在那一刻忽然很同情那根香烟,它一定很眷恋洛衍之的嘴唇,很希望为他燃烧至最后一刻。 “你觉得沃达森公关经理说的那番话怎么样?” 洛衍之揣着口袋问,唇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周夏想了想,回答说:“沃达森应该是想要将睿帆送上神坛,成为其他人竞争的目标。因为沃达森先不想睿帆的‘飞燕’系列做大,想要其他的竞争对手联合起来压制‘飞燕’。” “没错,通常‘第一’都是被人赶超和拉扯的目标。” 洛衍之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扣住了周夏的后背,毫无预兆地靠近。 周夏的心脏冲到了嗓子眼,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洛衍之。 而对方一把将她推了出去,眼看着她就要跌进池塘里!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感觉到洛衍之即将松开手,他的眼中泛着冰冷的漠然,周夏的大脑无法思考,本能地一把抓住了洛衍之的胳膊。 但是洛衍之却轻易地将她拽了回来,低头笑了。 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洛衍之胸怀之中心跳,如同海平面没落之后磅礴而出的朝阳。 那是属于男性绝对的力度感,甚至于占有欲……还有,想要保护她的欲想。 “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了,小心对手把你gān掉。”洛衍之轻声说。 他像是在哄着一个吓坏的孩子,但是温暖的气息落在她的脸庞上,却带着一种要渗透进骨血里的力度。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洛衍之放开了周夏,双手揣在口袋里问。 “你是沃达森的商业情报顾问。你不是坏人,但你是对手。”周夏回答。 慌乱的心跳与呼吸在她的身体里胡乱奔跑横冲直撞,仿佛这个男人的骤然靠近破坏了她所有的规则。 “对手就是要不择手段去赢。你这么清醒,会成为对手摧毁你的头号目标。下次记得不要这么轻易接近你的对手。”洛衍之用他醇厚而温和的声音说。 “对,我以后不会再被你这样的把戏戏弄了。” 周夏转过身去,走回酒店大堂。 洛衍之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不大不小。 就像是擅长狩猎的猛shòu收起了利爪,用柔软的掌心抚摸着在身边玩耍的小兔子。 “如果这样的把戏没有用,下一次我又该用怎样的方式吸引你?” 鬼才要被你吸引! 周夏觉得自己就像天字第一号傻瓜。 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周夏下意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发誓自己只是想瞪他,但是却看见他嘴唇开合,好像说了什么。 别靠近,别回头,别问他说了什么。 那些都是他的陷阱。 她本来想要删掉所有的短信,一条一条就像是删掉某种证据。 而最后的一条,是她走到假山前收到的,因为她已经看见洛衍之了,所以没有翻开看。 ——我会一直等你。 红色的“删除”就在屏幕上,她没有摁下去。 这个世界上真会有人一直等她吗? 如果她不出现,他怎么可能会从日落等她到天黑? 可是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那个男人执着无比。 他真的会一直等她。 当周夏回到jiāo流会的现场时,叔叔周凌书已经讲完了话。 周扬尘的脑袋凑了过来,看着周夏说:“你出去那么久,gān什么去了?” “这个会议厅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周夏不擅长说谎话,出去透气算是实话,不然她的脸肯定会红起来。 只是洛衍之没有再回来过。 周夏看着他空了的座位,总是觉得那么地不顺眼 ——就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忽然缺了一颗,舌头就会忍不住去舔那个空了的地方。 她抬起左手,扣住右边的胳膊,那里仿佛还留着洛衍之抱住自己的力量。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是沃达森集团的顾问,他和她明明在两个对立的阵营里。 可是每当他看向她,总觉得有那么多的欲言又止,仿佛每一步,他都在走近他。 jiāo流会结束之后,周夏坐叔叔周凌书的车回周家老宅陪爷爷吃饭。 现在的周老爷子倒是没有周夏刚到周家的时候那么冷肃了。 一边吃着饭,周老爷子一边问他们jiāo流会上的情况。 “今天沃达森当着那么多同行的面,一直说要向我们‘飞燕’学习。搞得真的像是做jiāo流似的。”周凌书说。 周老爷子瞥了一眼周扬尘,发现他正在玩手机,蹙着眉头咳嗽了一下。 周扬尘不甘愿地放下了手机。 “扬尘,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沃达森说向我们学习,不外乎就是引起其他竞争者的注意力,让他们觉得‘飞燕’有巨大的潜力市场,然后都来排挤和打压我们‘飞燕’。” 周扬尘说完这段话,还没忘记看一眼周夏。 毕竟这个观点是周夏在车上告诉他的。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眉心散开。 周凌书看儿子总算提出了一个观点,也算呼出一口气来。 “周夏呢?你有什么想法吗?”周凌书看向周夏。 周夏想起当自己转身离开洛衍之的时候,看见他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说了什么。 好像是……“你错了,小笨蛋”。 我错了? 我的想法错在哪里了? 洛衍之的话永远含在他的唇舌之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明明只是周夏自己的猜测和想象——他的声音染上了温热,从他的唇齿间溢出,来到她的耳边,糅合成一句温柔却无比认真地劝诱。 诱惑她走到他的面前,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但其实他说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周夏?随便说说,没关系的。”周凌书说。 周夏从对洛衍之最后那一面的无尽想象中醒过神来,涣散的思维倏然归位。 “啊,哦,我想想。”周夏回答。 虽然周老爷子未必把她说的话当成重要的参考意见,但她习惯了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要负责任。 科研是这样,说给爷爷听的意见也应该是这样。 “爷爷、叔叔,可以等我想好了再说吗?”周夏说。 “嗯。思虑之后再说出来的想法,才是最妥帖的。”周老爷子点了点头。 周扬尘想了想,加了一句:“刚才我说的那些,也是车上周夏跟我说的。” 周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你能承认自己的想法是别人的,也是难得啊!” 吃完了晚饭,周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她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洛衍之最后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在脑海里百转千回。 她拿出了手机,想要拨打他的号码,但是自己已经把他发过来的所有信息都删除了。 包括那最后一条。 几秒之后,周夏一把将自己的手机扔到了沙发的另一端,赌气一般捶了一下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