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耳房里候着的胜雪,等着等着就困倦地打起盹来。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一身红衣的玄楚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胜雪惊慌地站起来,一件红色的大氅从她的身上滑落。 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为她披上的吗? “醒了?”玄楚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将大氅捡起来又重新披在她的肩膀上,“天冷了,小心着凉。” “皇上……”胜雪有些局促地抓着大氅,心中有万千疑惑,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夜深了,朕送你回落雪苑吧。” “不敢劳烦皇上,我可以自己回去。”胜雪有些受宠若惊。 “你若是认得路,今日又岂会着了别人的道?” 玄楚披上另一件红色大氅,走过去拉开门,坚持要送她回去。 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将今日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只是那个叫梅子的宫女被找到时,已经溺死在湖里,没能查到真正的幕后指使者。 八宝早在门口等候,见主子出来,连忙举起宫灯为主子照明。 “走啊,难不成,还想让朕拉着你走?”玄楚回头问。 胜雪抱起韦驮花低头跟上,一路上都很安静,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脑子里是各种各样杂乱的念头。 他这样对她,究竟是把她当作什么呢? 奴婢,情人,还是朋友? “在想什么?”玄楚停下脚步问身后的胜雪,这样的她让他很不习惯。 “没想什么。”胜雪敷衍道。 “八宝。”玄楚命令,“把花拿走。” 胜雪惊诧地抬起头,以为玄楚改变主意不把花赐给她了,将花盆往怀里抱紧了几分,却还是被八宝拿走了。 “先把它送到落雪苑,朕陪她熟悉熟悉宫里的环境。”说罢,玄楚拉起胜雪的手继续向前走。 “出了朕的御书房,往左是钟粹宫,往右是玄穹宝殿。你的落雪苑便在御书房的左侧,穿过钟粹宫,经过绛雪轩,再走过御花园,就到了。” 玄楚牵着胜雪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将这后宫里各个宫殿的位置都一一讲解清楚。 今夜月光皎洁,胜雪不但能看清玄楚脸上细微的表情,还能看到他眼中跳跃的光芒,那是一种单纯而浓烈的喜悦之情。 “落星!” 玄楚大叫一声。不等胜雪反应过来,她身体一轻,人已被玄楚抱上万春亭的亭顶。 胜雪没站稳,身体有些倾斜,玄楚一把搂住她的腰,温柔地将她扶正。 明亮的月亮悬在玄楚身后,在他身上笼上一圈朦胧的光晕,万千星光仿佛坠落在他深邃的双眸中,胜雪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又有一颗落星,快许愿!”玄楚像个孩子一样在胜雪面前许着愿望,这样的他让胜雪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记忆中,好像有谁也这样幼稚地许过愿望。 “你怎么不许愿呢?”玄楚有些失落。 对落星许愿的事还是她教给他的,如今她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些落星不是扫把星吗?”胜雪不明白,对着扫把星许愿,愿望会成真? “如果只落一颗星,那是扫把星,如果落一片星,就是许愿的星星了。”玄楚复述着曾经天胜雪告诉他的这件事,天胜雪说是白岚告诉她的,她对此深信不疑。后来她将这个告诉了玄楚,玄楚也不疑有他。 “原来是这样,可我没有愿望要许。”胜雪坐下来,今晚的夜色太美。 浩瀚的苍穹,星辉熠熠,偶尔几颗落星滑过,刹那光华,点亮了夜的迷离,也成就了夜的诡秘。万籁俱寂的夜,广袤辽远的夜空,让人感觉自己渺小得仿若一粒尘埃。 “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玄楚也坐下来,“你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胜雪摇摇头,看着满天繁星说:“不想。” “为什么?”玄楚不解,“就算是丢了一样东西,普通人都会想着找回来,你为什么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而已。”胜雪也曾想过去找回记忆,可每次只要一回想,就会头痛欲裂,尝试了几次之后,她决定放弃。 “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从她叫自己“云”开始,过去失去的,对她而言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玄楚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胜雪被他爽朗的笑声吸引,侧脸看过去。 这一刻,她深深感觉到,和她在一起时他的开心,与他和萧贵妃在一起时的开心是截然不同的。与她在一起时,他的开心更纯粹,更发自内心。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比较呢?她不过是司药局的一个奴婢而已,根本不配和贵妃相提并论。 胜雪收回思绪,同时也收回落在玄楚脸上的目光,重新抬头看着星辰,让心灵在此时的静谧中得到彻底的放松。 当胜雪不再看他时,玄楚这才侧过脸去看她。 他好想知道,刚刚那一刻,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好想知道,刚刚那一刻,她的脑子里想到了什么。 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曾经的某个夜晚,她和他一起仰望夜空对落星许过愿? 虽然和她在一起的美好记忆,如今只有自己记得,但如果今后的无数个夜晚,她能像现在一样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月亮数星星的话,那么失去的那些记忆,不要也罢 。 胜雪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落雪苑里。 宫女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自己当然也不知道,但她相信,玄楚一定知道。 用过早膳,八宝就急匆匆地来宣旨,让胜雪这几日不用去御书房伺候,留在落雪苑完成皇上吩咐的事情。 内容嘛,倒是让胜雪一点也不意外。 玄楚让八宝拿了张后宫地图来,让胜雪在中秋节前务必记牢这张地图上的所有内容。 “皇上说了,若云御侍能把地图记得清清楚楚,皇上就赏云御侍一个愿望,但倘若云御侍记不住,那就要满足皇上的一个要求。”八宝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皇帝的圣旨,连语气和表情都力求做到一模一样。 “奴婢接旨。”胜雪接过圣旨。 “云御侍,离中秋节只有三天时间了,你可要加紧哦。”八宝神秘地在胜雪耳边提醒,“每年中秋皇上都会有别出心裁的要求。云御侍若是有兴趣,可以向旁人打听打听,这样也许对云御侍恢复记忆有帮助。” “谢公公提醒。” 送走八宝,胜雪就把地图摊在桌子上开始记。 胜雪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仅仅半天的工夫,就把这张细致的地图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人?这么好的记忆力,不知道会用在哪里?胜雪有些好奇地收起地图,走到那盆韦驮花面前,开始为花浇水、施肥。 昨晚她一定是睡着后被皇上送回来的,错过了花开的时间。不知道下次开花是什么时候。 “云御侍,你不做天灯吗?”落雪苑的宫女小满走过来问。 胜雪不懂。小满告诉她,每年中秋节宫里都有放天灯的习惯,要是谁的天灯做得漂亮,飞得高,还能得到皇上的赏赐。 “大家都说宫里阴气太重,放飞的天灯可以帮那些冤魂早日升到极乐世界,为我们活着的人带来福祉,你不做一盏为自己祈福吗?” 胜雪摇摇头,她既不想要赏赐,也不信那些神鬼之说,她只想知道另一个问题:“听说皇上每年都有别出心裁的要求,你知道都是哪些吗?” “这个啊,”小满一提起,就忍不住笑起来,贴着胜雪的耳朵小声说,“我入宫的那一年皇上刚登基,后宫中也只有皇后和淑妃两位主子。皇上在御花园宴请群臣,很多大臣都带着家眷来赴宴,希望自家小姐能飞上枝头。结果皇上在宴席上提了一个特别要求,还许诺,谁若能做到,就纳她为妃。” “你猜皇上提了什么要求?”小满忍着笑意继续说,“皇上说,谁能把宴席上所有的月饼都吃光,就封她为月妃。” “可怜了那些大家闺秀,一个个都是纤弱的身子,哪有那么大的胃口啊。” “就只是吃月饼?”胜雪觉得这个要求虽然过分,却也有可以化解的办法,毕竟皇上当时只是说都吃光,却没说多久吃光。如果有个聪明的女子答应了这个要求,把月饼都收起来带走,一天吃一块,也总有吃光的那天。 “这还只是开始。第二年,皇上还是照例宴请群臣,还是一样有不死心的大臣。皇上又提了一个要求——谁能有勇气剃光头,就封她为光妃。这一下,可吓坏了当时在场的小姐们,生怕自己的秀发被皇上下令剃光了。” “皇上他不过是说说而已,应该不会真的要人剃光头发吧?”胜雪觉得这个要求有点恶作剧的意思。 “云御侍,你平时总在皇上身边伺候着,难道不知道皇上是个怎样的性子的人吗?”小满有点同情地看着胜雪。 他给她的感觉是温和又霸道、细腻又睿智,有些难以捉摸,却不知在旁人眼中的皇帝是另一种样子。 “总之一句话,伴君如伴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云御侍慢慢就会明白的。”小满说着,拿起刚刚编好的天灯在院子里试飞起来。 忽然,胜雪的心剧烈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刺了她一下。 她的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中有一男一女正在一起放天灯。 “云御侍,你怎么了?”小满担心地扶着她,发现她脸色苍白。 画面消失了,胜雪的心口却还残留着刚才的痛意:“没什么,可能昨晚没有睡好。” “我扶你进去休息吧。” “没事,不用了。”胜雪看了眼她身后的天灯,问道,“你能教我做天灯吗?” “好啊!我教你。” 小满拿来了做天灯的材料,不等她开始教,胜雪就自己做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盏漂亮又结实的天灯便做好了。 小满佩服胜雪无师自通的能力,说自己学了三年还不如胜雪做的天灯好看,还反过来让胜雪指点她。 胜雪看着手中的竹条,对自己的过去又多了一丝好奇。 她家以前是开灯铺的吗?为什么她能这么快就做出这么好看的天灯?这样的技能即便她完全忘记了,身体却还记着。 她以前一定做过不少天灯,如果不是用来补贴家用,又会用来做什么? 做好了天灯,胜雪又开始在灯上画各种图案装饰,当她拿起笔的时候,身体又做出习惯性的举动。 “云御侍,你这是画的什么啊?”小满好奇地看着灯上的图案,“像只猫,又像只狗。” “狐狸,这是狐狸。”胜雪微笑着说。 天灯上的图案就是简单的几笔,草草的一个头像,却像是练习了好 久,经常画一样。因为无论胜雪画多少次,那些图案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奇怪的是,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个让其他人都分辨不出来的图案,其实是狐狸。 她为什么会画这样的图案?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是狐狸啊?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呢。”小满如实评论,“云御侍,你还是画点其他的吧。皇上画画特别好,你这样的天灯是一定无法入他的眼的。” “没关系,我不求赏赐,只求开心。”胜雪不理小满的劝说,用竹条又多做了好几盏天灯。 到了中秋节这天,八宝来找胜雪的时候,发现落雪苑的院子里摆满了天灯。 “我说云御侍,这些天你都在做天灯?皇上吩咐的事,记得如何了?”八宝担心不已。当初皇上让他来传旨的时候特意交代,如果到了中秋节胜雪还是不认识路的话,就要克扣他的俸禄。 “公公请看。”胜雪凭着记忆在雪白的宣纸上画出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厉害!厉害!这下咱家就安心了。”八宝佩服着胜雪的记忆力,而后悄悄告诉她,皇上命她酉时三刻去畅音阁候着。 胜雪送走八宝后,落雪苑就剩下她一个人。 按照宫里的规矩,中秋节这天,除了当值的宫女和太监外,其他人都可以出宫跟家人团聚。而留在宫里的人,如果不需要伺候主子则都聚在玉水湖畔放天灯。 胜雪算了算时间,如果她和小满一起去玉水湖畔放天灯,再折回畅音阁就势必要晚了。于是,她打算带着自己做好的第一盏天灯,先去畅音阁,再找个地方把天灯藏起来,等忙完皇上吩咐的事,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放天灯。 胜雪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到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今日是中秋宴,皇上他为什么要我去畅音阁候着?胜雪心中困惑,经过长廊时,看到两个宫女在长廊里伸着脖子眺望。 “听说,今晚贤灵宫的淑妃娘娘穿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裙子为皇上献舞,大臣们都说淑妃娘娘是仙女下凡呢。” “听说那条裙子上面缀满了南海的珍珠,还有孔雀翎,价值连城。” 两人的议论声传进胜雪的耳朵,虽没有亲眼所见,脑子里却勾勒出了一幅淑妃穿着发光的裙子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惊艳众人的画。 萧贵妃的箫声她是听过的,婉转动人,余音绕梁;想必淑妃的舞姿也是轻盈美妙,动人心魄。 他拥有着秀丽壮美的万里江山,也拥有着天下最美、最出色的妃子,应该什么都不缺了吧? 胜雪来到畅音阁的时候,阁楼里空无一人,她将做好的天灯藏在花圃中后,才有些不安地走进去。 远处的歌声隐约地飘进来,胜雪想到如此美妙的夜晚,皇上在明月下品尝着美酒佳肴,欣赏着莺歌燕舞,不会再来这冷清的畅音阁吧?也许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孤单地度过中秋节,就是皇上今年想到的“特殊要求”。 再多等一个时辰,如果皇上不来,她也不会再继续等候。 反正八宝公公传话时说让她酉时三刻候着,又没说候到什么时候。 胜雪坐在畅音阁的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胜雪情不自禁地吟出这首词,可惜只能说出这几句,至于这首词后面是什么,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以前的我,家里一定很贫寒,没钱给我请先生,所以才连一首完整的词都念不出来。胜雪难过地想着。 这是她失忆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但如果就这样平淡地过去,又难免会有些小伤感。不记得过去,就意味着可以从头开始。那么这一次,她还会像以前一样被家人抛弃,送去建造寿陵吗? 家人……她的家人究竟有谁?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一个红色的人影从夜空中飞掠过来,双脚落地的瞬间,手中飞出一条长鞭,鞭子抽打在畅音阁院中摆放的一面大鼓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胜雪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左顾右盼,除了这个红衣男子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红衣男子的脸上戴着面具,她看不到他的容貌。只见他凌空又抽了一鞭,击中院中的那棵桂花树,朵朵黄色的花朵从树上飘下,沁人心脾的花香弥漫在每个角落。那红衣男子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花雨中继续击鼓跳舞,每一个鼓点都让人心跳加速,每一个舞姿都让人迷醉。 鼓声时缓时急,男子的身姿也随着鼓点舞动得忽快忽慢,手中的鞭子仿佛变成了一只柔软又纤细的玉手,肆意撩拨着人的心弦,让胜雪的心跟着他的舞姿忽高忽低,完全失去了控制。 胜雪如痴如醉地看着,完全忘了身在何处,当那男子停下舞姿走向她时,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要去揭开他脸上的面具。 他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这一举动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不放开。 “你是谁?”胜雪问,心中想到一连串的问题。 他是皇上请来宫里跳舞的男舞姬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偷偷排练吗?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的 面具上。 胜雪的心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想逃却无法移动半步。 他的目光中带着纠结挣扎,和月光纠缠在一起织出一张密实的大网将胜雪整个人困在里面,抓住她的视线,绑住她的心脏,让她在这一瞬完全忘记思考,也忘记了呼吸。世界静得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松开一只手,将脸上的面具缓缓地拿开。 万物仿佛一刹那黯然了…… 她醒来的第一天,就惊叹于他的美,养病的那些日子,曾偷窥过他的美,但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这让她自卑,不敢再直视他。 此刻,这种美,如此突然又强烈地向她席卷而来,她有种眩晕的感觉。 “皇上……” 她喃喃地叫了声,怀疑眼前的人只是幻觉。 玄楚心中的那点期待仿若刹那的烟火,在眼中渐渐淡去。 曾经她那么执着于学舞,那么喜欢看他跳舞,他以为今晚的这段舞会唤醒她对过去的一点点记忆,然而,他失败了。 那些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记忆,对胜雪来说,或许什么都不是。 “你……”玄楚艰难地开口,他不知道这一刻要说什么,因为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会跳舞吗?” “我想,我应该不会。”胜雪回答,她本来习惯性地想说“奴婢”,但开口时又想到皇上的吩咐,见这里四下无人,就用了会让她有些胆怯的“我”字。 玄楚将手中的面具丢在地上:“朕今晚找你来,本想让你陪朕好好排练一曲,既然你不会,便算了吧。” 胜雪不说话,走上前,接过玄楚手中的长鞭。她见过他在院中舞鞭,那鞭子对他来说应该很宝贵,所以不会像面具一样随意丢弃。 玄楚将鞭子交给她,看着她低着的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你……”还是玄楚先开了口,毕竟两人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院子里吹冷风,只会更尴尬。 “吃过月饼了吗?” 胜雪点点头,小满今天给她拿来了月饼,她吃了一点,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吃甜食。 气氛又一次僵了下来,玄楚第一次发现,和人交流是如此困难。要是以往,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选择安静,但眼前的情况不同,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胜雪,他希望听见她的声音,希望她能和他再多些交流。 “那个……”胜雪和玄楚同时出声了,胜雪脸一红,又低下头。 “说吧,想问朕什么?” “皇上,你做天灯了吗?”胜雪问,她也觉得今晚的气氛太怪异。 “那是宫里的女人们才会做的东西。”听她提到天灯,玄楚心中压抑着火气。 他如此专注地为她跳舞,她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天灯……那是她和白狐狸才有的记忆,不属于他。 “哦。”胜雪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偷偷瞥了眼藏在花圃中的那盏天灯,心想,还是等皇上走了,她再偷偷地放吧。 “你想不想学跳舞?”玄楚突然转身问道。 “不想。”胜雪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不傻,刚才玄楚眼中的那点情绪,她都看在了眼里,也能很明显感觉到,皇上看着的人并不是如今的云御侍,而是过去的那个她。她想,也许舞蹈是曾经的她和皇上之间的共同回忆,她不想再回到过去,所以,她拒绝。 “为什么?”他锲而不舍地问。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不想而已。” 玄楚见她如此坚决,也无法再说什么。他正打算带她去畅音阁内品尝自己特意命人准备的各种小吃时,八宝急匆匆赶来,禀告说淑妃娘娘忽然昏倒,太后让皇上速去贤灵宫。 玄楚恨恨地瞪了眼八宝,他吩咐过,今晚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和胜雪。 八宝为难地缩着脖子,如果不是太后的懿旨,他就是死也不敢来搞破坏啊。 玄楚纠结地看了眼身后的胜雪,终于还是离开了。 “恭送皇上。” 玄楚远去的背影,让胜雪心中有些落寞。 他的出现,他的舞蹈,让这个孤单寂寞的中秋节变得那么与众不同,就像一场梦一般。但梦终究是梦,梦醒后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样。 他是皇帝,是后宫所有妃子的天,不会留在她一个人身边。 可他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一场梦呢? 胜雪好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在刚才那样的环境下,没能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她失去记忆前,和皇上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她能感觉到皇上对她的在意,同样也感觉到了皇上刻意的疏离。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和皇上之间的相处变成了如今这般? 胜雪从花圃中找出自己做的天灯,用火折子点亮后,缓缓送上夜空,目送它越飞越远。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了胜雪的肩上,这一刻,她脑中只想到玄楚。 转身之后,眼底的笑意在陌生人面前顿时散去。 “你是谁?”胜雪从没见过他,虽然他长得绝美,却让她有种害怕的感觉。 “你不认识我?” 胜雪摇头。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怎么可以忘了我?”他粗暴地抓起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到他的身前,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视着他,道,“仔细看看这 张脸,给我想起来!” “放开我!再不松手,我叫人了!” 他的样子好像一个疯子。 “叫人?那狗皇帝为了和你在这里私会,早支走了畅音阁的所有守卫!现在,就算我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赶来救你!” 他对皇上如此不敬,肯定是皇上的敌人。他对宫里的情况这么清楚,肯定是混在宫里很久的奸细。那么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胜雪在心中猜测着这人的身份。 “为什么要杀我?我和你有什么仇怨?”胜雪心想,今晚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清楚明白。 “你欠我的,不是仇怨,而是债!”他将胜雪又拉近一点,这下他们的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了。 他怒火中烧地看着她,不甘地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 “放开!不管以前的我欠了你什么债,现在的我都会还给你。” “还我?”他大声质问她,“你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认识我的脸,你拿什么还我?” “只要你告诉我欠了你什么,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会还给你!” “你的命?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说是你的命?如果没有他你早就死了!你的命是他给的!你怎么能忘了一切,更忘了他?”他咆哮道。 当听到她醒来后失忆的消息时,他还以为是她的计谋,用失忆来假装忘了过去,潜伏在狗皇帝身边,寻找机会替白岚报仇。今晚,他特意来找她,却看到她和狗皇帝在这里暧昧不清的画面!想到白岚的死,想到她的移情别恋,他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这个陌生人,就是白岚的双胞胎弟弟,北霖国送来当质子的黎王。 今夜要不是皇帝中秋宴请群臣,他这个质子很难正大光明地进到这皇宫里来。 “他是谁?你又是谁?我的命怎么会是他给的?他现在在哪儿?”白黎的话成功地引起了胜雪的好奇心。 “我是谁,你不用管。但他,你必须给我记起来!”白黎捧住胜雪的脸,让她的眼中只有他的那张脸,用一种想把话语狠狠砸进她内心的力度沉沉地说,“他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也是你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胜雪的头“嗡”地响了一下,“最爱的人”四字像闪电滑过她的心脏,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她心底涌上来,她的眼眶迅速地湿了。她以为自己是被家人抛弃的人,是多余的、没有人在意的人,不会有人关心她、喜欢她。如今,这个男人告诉她,她不但有守护神,还有意中人……这个人,一定不是玄楚,那是谁? “他和你长得一样?”胜雪想到,他一直让她看他的脸,“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在哪儿?”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白黎挫败地发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唤起她的记忆。她是真的忘得干净彻底啊! “告诉我他叫什么?”胜雪迫切地问。 白黎抓紧胜雪的双肩,一字一顿地说:“给我听清楚了,他叫白狐狸。” 他没有说白岚,是因为他知道“白狐狸”三个字是胜雪对白岚的专有称呼,对她来说意义更深刻。 胜雪一下子呆怔在那里,她画在天灯上的狐狸,平日喜欢白色,这一切现在终于找到了原因。 当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口的痛也在告诉她,她的心记得这个名字。 眼泪从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你想起来了?”白黎惊喜地问。 胜雪又摇摇头,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记得,却唯独脑海中什么都不记得。 “白狐狸!是你整天挂在嘴上的白狐狸!是你愿意牺牲一切去救的白狐狸!更是你说过,这辈子非他不嫁的白狐狸!你怎么能忘了?怎么可以忘了?”白黎失控地摇着胜雪的肩膀。 “如果我们真那么相爱,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胜雪也被逼急了。 她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但如果真像他说的,她曾有一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生命的人,那么在她受伤的这段时间,在她醒来后的这段时间,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出现? “他……”胜雪的问话,让白黎一下子没了底气。 看着胜雪那纯净而清澈的双眸,冷酷无情的他竟没有勇气把真相说出口。尽管,他一上来就逼迫她,但他心里清楚,一旦胜雪找回记忆,失去白狐狸的痛苦会将她彻底击溃。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这次换胜雪来逼问白黎。 “我会带他来见你!”白黎再次握紧胜雪的肩膀,警告她,“在那之前,管好现在放荡无耻的自己,别和狗皇帝走太近!” 尽管她在狗皇帝面前表现得小心翼翼,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抬眸偷偷打量玄楚。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和欢喜,白黎这个局外人看得真真切切。 正是因为受不了胜雪那样对玄楚,他才如此生气。 他可以原谅她忘了自己,却无法原谅她忘了白狐狸。 他会让她想起过去的!一定,必须,想起来! 胜雪回到落雪苑的时候,小满她们都已经回来了,看到大家脸上洋溢的欢笑,胜雪的心更落寞了。 闯进畅音阁的男人成功地搅乱了她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打乱了她那颗无欲无求的心。 这个夜晚,她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个白色的影子在自己面前出现,恍恍惚惚地听见自己在梦中呼唤一个人的名字:“白狐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