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宗主不是魔修……” 他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如果两人不再对立,无需为敌,如果宗主的野心并非让魔修一方赢得百年一杀…… 乐正白看了他一眼,打断道,“沈道长,累了,便早点歇息吧。” 沈御岚便收了心思,“多谢宗主。” 人的身体在虚弱状态时,心也会变得比往常脆弱,重病之人尚且多愁善感,沈御岚也不例外。 乐正白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沈御岚也恢复了灵台清明,只当方才的心绪不过是重伤之下的胡思乱想,只需好生歇息、睡上一觉,便会烟消云散。 明着利用、算计、伤害自己的人,怎么也比不上背后的刀子可怕。乐正白见人乖乖睡下,终于为沈道长今日的言行找到了恰当解释。 还好他留了后手。 乐正白在屋内又停留了片刻,放轻了脚步出门离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御岚体内的霜绝逐渐稳定下来,身上内伤也有所好转,同时,因金丹受损而流失的修为,也逐渐积少成多。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难得地做了一夜长梦。 翻来覆去的梦魇,将他记忆中最不堪、最落魄的样子翻了出来,或是悲恸嚎哭,或是歇斯底里,或是临终的不甘怨恨,一一走过。 他曾在民间的志怪话本中看到过,人在魂魄转生,前往y-in曹地府之前,会将生前种种一一回顾。 梦里他想着,自己终于要去y-in曹地府了。 越是看着这些记忆,越是觉得疲惫不堪,头疼得像要裂开了,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幻,却停不下来。 他看到了许多,包括曾经困住自己的某个迷阵。 无法破解的迷阵,走出去的关键在于最后一个岔路口,九条路,只有一条是能让人活着出去的。 他在这里死了六次,第七次,才最终选对出路。 出去以后,依靠着曾经的记忆,他终于将迷阵的布局画出,并找到了关键所在,将其彻底除去,从此,再无人丧命于此。 那时候,他还未学会如何摆脱死亡带来的y-in影,为了解决迷阵,夜夜梦魇,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他中途停顿了许多次,念着清心咒,才不带颤抖地将迷阵布局亲手画出、指出阵眼,将每条死路的凶险之处写下。 然后,接受来自外界的褒奖夸赞,说他的出云门最聪慧、最有出息的弟子,接受那些遇难之人亲友们的感谢,接受师尊的肯定与鼓励,接受小师弟投来的崇拜眼神。 沈御岚只觉得疲惫不堪,想要休息。 梦中的他离开人群,独自来到止悔堂前,想要独自静静。 一抬头,却有人影挡在面前,不准他在堂内思过。 那人影靠近过来,低笑着说道,“沈御岚,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吓出一身冷汗,“乐正白,你怎会在此?!” 乐正白:“我看到你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沈御岚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宗主,你……” 眼前景象忽地变幻,成了清清凉凉的山洞,拂晓的阳光下,乐正白贴在他的耳边低语,“累了吧……在本座面前,就别再装傻了。” 他后退一步,乐正白便上前一步,眼里尽是审视,“知道疼了吗?” 沈御岚隐约想起,不,这不是他的记忆。 面前的人,也不是真的乐正白。 于是他点头,承认道,“累。疼。” 乐正白满意地笑了,“本座不会放你再去重生了。” 话音落下,乐正白从他身前让开,牵起他的手朝山洞深处走去。 沈御岚只觉得脑袋里混沌一片,只知道跟着向前走,然后停在山洞尽头,然后看见了一座尸山。 尸体们杂乱地叠放在一起,穿着相同的道袍、有着相同的脸,死相不一。 乐正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看,我没有骗你……沈道长,我看到你了。” 每一个,都是他的尸体。 …… 沈御岚猛地睁开双眼,惊醒过来。 他盯着床帏与天花板瞧了许久,急促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缓。 这不是客栈的房间,他坐起身来,发觉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穿着白色的里衣。 被子很厚,是冬被,身上却很冷,寒气从骨子里往外源源不断地冒。 沈御岚环视了一圈,屋内没有人,直到静下心来,才逐渐听到了窗外的鸟虫鸣叫声,以及树叶被风吹拂的声音。 他还活着,没有重生到过去,也没有去y-in曹地府。 睡前的记忆回到脑海,沈御岚判断着,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卫宅? 他站起身,来到不远处的桌前,倒了一杯白水喝下。水温摸起来有些烫,喝进口中,却是温的。 应当是他的手太冷了。沈御岚放下茶杯,整理了身上衣服,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耀眼的阳光扑面照来,适应了片刻,沈御岚瞧见一个小院,花cao树木都被打理得很好,廊上挂着一个鸟笼,刚才听到的鸟鸣声便是从此来的。 院子中,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背对他站着,听见开门声,不慌不忙回过头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沈道长,早啊。” 方才的噩梦犹在眼前,沈御岚心跳重了一拍,不自然地避开投来的视线,嗯了一声,“宗主。我……睡了多久?这里是卫宅?” 乐正白并未察觉他脸上异样,回头将什么东西收进了袖口,“睡了一天一夜而已,叫不醒,卫公子便把你直接抬回来了。” 沈御岚站在原地,又是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转身又回房里去了。 在他身后,乐正白无声轻笑,跟了进来,“沈道长昨夜可是做了什么美梦?怎的一直在说梦话,喊了本座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