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黄昏时刻,姑苏山塘河两岸,碧翠的柳枝似乎有点困乏地低垂着,任凭落日前的烟霭将它染成一片黛黑色;翠柳丛中传来的几声黄鹂鸣叫,从河岸的楼阁内,引出一位红衣高髻的艳姬,立在临水建筑的露台上,悄悄面对着夕阳张望…… 这时,一只小船匆匆从河塘那边划过来,在靠近楼阁的岸边停下,由船上走下一个面目憨朴的少年,立在水阁前喊叫: “黄老爷请陈姑娘府上陪宴!” 楼阁内立时走出一位绿衣女子。 少年望着这女子又喊起来: “黄府请陈姑娘陪宴!” “陈姑娘不在家!”绿衣女子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哎,蝶姑娘,你得告诉我陈姑娘在哪里呀,我这样回去,怎么向老爷交代?” 这位女子叫绿蝶。她头挽双髻,身穿绿袄儿,面如圆月,眼似澄波,带几分稚气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她半转了身子,面朝着河塘上的蒙蒙暮烟,冷冷答道:“到哪里去谁可知道?我又没跟着!” 绿蝶说完,匆匆进楼,随手把门“吱”一声关了。 这少年呆呆立在楼下,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忧虑地跳上船走了。 楼内,四十多岁的陈妈妈问绿蝶: “哪里来人叫你姐姐?” “还是黄府。我顶恨那个黄爷!” “是黄爷亲自来的?” “不是。是他的那个小家童,被我顶走了!” 陈妈妈显出戚惶不安的样子:“黄府来叫过好几次了,圆圆都没有去。今日偏你姐姐又不在……” 绿蝶却喜得跳起来,头上的双髻翩翩地抖动着:“不在才好哩!妈,你看,月亮升起来了,姐姐她们该好串月了!” 苏州府城内,紧傍山塘街的山塘河,是一个景色诱人的所在。河塘岸上,楼房水阁鳞次栉比,一座紧挨一座;每处楼房前的河塘岸下,差不多都有船只停泊在那里。这是一种供游览和接送客人用的小船,称作“画船”,又叫“灯舫”,上面多数有雕制精致的围栏,有五彩的流苏,有夜晚使用的明角琉璃灯,还有吃酒饮茶、抚琴唱曲的雅座。 这天是崇祯十五年八月十五日,是中秋夜泛舟赏月的日子。黄昏前,圆圆刚与陈妈、绿蝶吃过欢度中秋的月饼、果子,卞玉京的丫环柔柔就来叫圆圆,说玉京和顾媚要叫圆圆去串月。于是圆圆便同柔柔一起,来到了虎丘下靠近山塘的卞玉京寓处,然后一起划船来到了行春桥。 这时,行春桥附近早已停满了一大片灯舫。一轮明月已经升了起来,塘河上下,月光和水光叠映在一起,显得幽渺神秘,迷离恍惚,要将天上人间溶在一起似的。在挂满各色彩灯的画船上,有靓妆仕女,有纨袴子弟,或浅斟低唱,或狂饮呼卢。七里山塘,灯火明月,丝竹清歌,真如天堂一般! 卞玉京和顾媚是南京秦淮旧院的手帕姊妹,与寇白门、董小宛等名妓号称“秦淮八艳”。陈圆圆虽在苏州,但她们互有来往,也以姊妹相称。寇白门已被朝中勋臣抚宁侯朱国弼千金赎去做了宠妾;前不久顾媚也被合肥才子龚鼎孳赎去了。白门和顾媚离开旧院以后,卞玉京觉得孤寂,一种身世飘零无依之感,使她更加厌烦秦淮的烦嚣,便从南京带了丫环柔柔来苏州,在虎丘下选了一处幽静的寓房住下。闲时画几笔兰花消遣,有时也到圆圆住的浣花楼来,谈些青楼姊妹的幸命厄运。说着说着,往往各自伤怀,引起无限愁思。顾媚是昨日从南京来到苏州的。因为过几天她就要随龚鼎孳进京去了,所以特意来看看自己的女友玉京和圆圆。她坐船先到了虎丘来看玉京,玉京让她住在这里,商定第二天中秋夜晚,约圆圆一起到行春桥串月。 “串月”,为当时苏州一带的风俗。每当仲春或中秋之夜,明月当空,湖平水静,月亮映进水里,明灭变化,极是好看。有时星辉、云霭、月光交映在水面上,水中有天,天水混一,氤氲飘渺,更是显得奇瑰壮观。每当这种时候,划船来到桥边,可见月光映射在桥拱下,每拱下水中皆有一月,划船穿行拱中,总有明月相随,因之称作“串月”。 这天晚上来行春桥串月的人很多,众多的游船上,丝竹声,嬉笑声,彼伏此起,恣情作乐,无所底止。被称做“人间天堂”的苏州,此时此地,便是“天堂”中最热闹的所在了。 圆圆、顾媚和玉京乘船来到这里,见人多嘈杂,不愿多停留,便将船穿过桥拱,往前划去,慢慢来到一个靠近荷塘的水面上。这里游船少,塘面显得格外宽阔。顾媚说:“这里好,就在这里玩会儿吧!” 顾媚知道这些日子卞玉京心情不好,有意想趁时乐一乐,好让玉京高兴。她为了使玉京和圆圆都高高兴兴地度过这个即将分别的时刻,她一直打起精神,不住地说笑着。 “听人家那边船上,多热闹!我们平日弹琴唱曲,都是为了给人家听的,今日我特意带来了琵琶,我们自己也唱唱,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哩!玉京,你先唱,我给你弹琵琶。” 玉京怅然道:“有什么好唱的?我早唱厌了!” 顾媚已把琴弦调好,见玉京迟迟不唱,便先把琵琶弹了起来,说道:“你不唱,我唱!” 只听她唱道: 他为我堕落文章,生缠得携手同行不断肠;直这般学成说唱,更则便受恩深处便为乡。则为这情缘千尺藕丝长,误尽禹门三月桃花浪。我若是不正当,枉了他那呆心肠,一向在咱心上…… 曲音还没停住,便把玉京和圆圆引得笑了起来。玉京望着顾媚那认真快活的样子,用手指着她道: “亏你说得出口来!龚相公为把姐姐弄到手,把道德文章都堕落了!是不是这意思?” “怎么不是!”顾媚显出供认不讳的样子,神气地道:“你们不知道,他好容易把我捞到手,那个亲乎劲儿就不用说了!” 一句话更把玉京和圆圆说得笑个不住:圆圆笑得肚子疼,用两手卡着腰,“哎哟哎哟”地直叫;玉京笑着用手把顾媚的大腿狠狠拧了一把:“没羞没臊的,要叫龚相公知道,不休了你才怪哩!” “刚刚到手,还没亲够,他可舍不得……”顾媚说着,又弹起琵琶要唱下去,玉京一把将琵琶从顾媚怀里夺过来: “你唱不出好听的,还是让圆妹子唱吧!” 圆圆刚笑得缓过气来,摇着头道:“不,不,玉京姐姐的琵琶是弹得最好的,整个南京谁不知道?你快弹个曲子听吧!” 她们三个人,圆圆年龄最小,十七岁;玉京比圆圆大一岁,顾媚与玉京同岁但生日大些,所以圆圆称玉京和顾媚都叫姐姐。这时经过顾媚一唱一闹,把沉闷气氛打破了。玉京怀抱琵琶,眼望明月,被圆圆这么一说,也忽然来了兴致。她望着夜空那溶溶月色,一边沉思,一边把手指按在琵琶弦上,不觉弹了起来。这琵琶声一响,使人忽觉泠泠然如清风临水,又如珠玉旋落盘中,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正弹着,忽听她歌喉轻启,竟也自弹自唱了起来: 几度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柔肠转?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这琴音和歌音在水面上漾漾飘荡,天上的星星月亮显得低了、近了,周围的声息消遁了;好像一切都被乐声吸引,向这边聚拢来了。琵琶声停了,余音仿佛还浮在水面上袅袅不散…… 圆圆惊喜道:“《牡丹亭》上的这曲《月儿高》,真被玉京姐姐唱绝了!” 顾媚道:“卞妹妹有这一手超绝的琴艺,不愁将来没有求到门上的!” 卞玉京仍然怀抱琵琶,眼望着月空,好象还沉浸在刚才那琴音的境界里。她听了顾媚的话,凄然叹道: “我没有生着当官太太的命,也许就得与这琵琶相伴一辈子了……” 圆圆见顾媚的话又使玉京感伤起来,忙说道:“姐姐你放心,到时候我与你在一起作伴。” 玉京道:“罢了!妹妹已是冒公子的人了,还瞒着我哩!今年春天,冒公子为你梳栊,还没有喝你的喜酒呢!” 圆圆暗中觉得脸上有点发热。提起冒襄,她心里便有些激动得微微发跳。春天冒襄在浣花楼为她梳栊时,顾媚她们虽然都不在苏州,但她们不久就知道了这件事,两个月前都来到浣花楼为圆圆庆贺,着实热闹了一番。独有玉京因当时在南京病了,没有来。现在玉京提起此事,圆圆心里又喜又愁,吞吞吐吐地说: “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他从那一走便没有回来……” “我说两位妹妹,都不用愁,就凭着这才情艺貌,天下能有几个?我敢担保,妹妹将来的男人,哪个也会比俺那个强!”顾媚说着,把琵琵从玉京怀里拿过来,硬塞给圆圆:“妹妹总得唱一个,过两天分别了,想听也听不到了……”顾媚这样说着,心里也有点感伤起来,声音渐渐低了。 圆圆道:“我实在没有心绪唱。我只想着姐姐这回走了,什么时候再到苏州来?” “说回来其实也不难,只是到那时候,怕是你们也都走了!再见面就难了……” 玉京道:“上哪走!只怕你随龚相公一去,就把俺都忘了……” “哎呀呀,玉京这张嘴可真会冤枉人!你要是这样想,我就干脆不离开南京了。” 玉京忙道:“千万别这样!要叫龚相公知道,他要找上来,我们可担不起!” “他敢,到时候我要他什么都听我的!”顾媚这样说着,见玉京仍然没有笑意,只顾在那里呆呆地想什么。顾媚道:“玉京,我问你句正经话,你和吴公子的事儿,到底怎样了?” 玉京听顾媚问她与吴梅村的事,心里更加伤感起来。玉京在秦淮与吴梅村相识已经很久了,她崇慕吴梅村的人表才华,吴梅村对她也爱怜备至。但当玉京向他提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时,梅村总是含含糊糊,躲躲闪闪。这使玉京心里很不痛快,至今不即不离。玉京这次来苏州,有意不让梅村知道,把他躲开,想冷落他一下。玉京心里有数儿,这种事情别人再关心、再着急也是没用的。这件不顺心的事,她只想埋在心里,不愿在姊妹们面前提起来。此时她显得毫不在意地说: “人心长在肚子里,谁能看得清楚!我才不强求哩!等老了,倒不如当尼姑去,落得个清静。” 圆圆见玉京又伤感起来,忙取过琵琶,递给玉京道:“我刚学过孟称舜的《娇红记》,姐姐给我弹着,我来唱一出!” 玉京多日没听圆圆唱了。自从今年春天与冒襄相遇以后,圆圆便不再接近客人,官府叫去侑酒陪宴,她也总是尽量想法避开。玉京来到苏州这些日子,她多数时间在玉京家里,或下棋,或绘画,有时兴致到来,便唱和几句诗词,总是不愿再弄这琴曲的玩艺儿。这时圆圆说出要唱《娇红记》,玉京和顾媚都愿听听她的新腔,玉京马上弹起了琵琶。圆圆听着琵琶声响起,随即抑扬顿挫地唱了起来: 婚姻儿怎自由,好事常差谬。多少佳人,错配了鸳鸯偶。夫妻命里排,强难求。有几个美满恩情永到头,有几个鸾凤搭上鸾凤配,有几个紫燕黄鹂误唤俦。相邂逅,人生福慧总双修。问天公,一霎风流,怕无分也难消受…… 正唱到兴浓处,忽然一只小船从那边飞快地直划到近前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惊喊道: “姐姐,别唱了,快回家吧!家里被闹翻了!” 她们回过头一着,是圆圆的丫环绿蝶,气喘吁吁地站在驶过来的船头上喊叫。圆圆吃惊地问道: “什么事?” “黄府叫你去陪宴,我说你不在家,他们不信,派了五、六个粗壮家丁,到家里去闹,把妈妈都气得昏过去了……” 圆圆一听,立时惊得心慌神乱。圆圆要回家去,玉京和顾媚劝她先避一避,圆圆却坚持一定要回家看看。她一面向绿蝶开来的小船上跳去,一面说道:“两位姐姐且在这里,我先走了。” 顾媚和玉京要陪她一起回家,圆圆道:“你们千万别去!要叫这些官府家知道了姐姐在这里,不但你们难得清静,我也没有个躲避的地方了!” 玉京一听有理,便再三叮咛嘱咐了圆圆几句,一直望着绿蝶匆匆划着小船走远了,她和顾媚才迎着倾斜的圆月,默默坐在船上,忧心忡忡地返回了虎丘。 圆圆和绿蝶回到家,一进门就听见屋里有呻吟声,进屋一看,见陈妈妈卧在炕上,一面低声叫着圆圆的名字,一面呻唤着:“快回来吧,回来吧……” 圆圆赶忙走到陈妈身边:“妈妈,我回来了!” 陈妈妈睁眼一看,见圆圆和绿蝶都站在跟前,这才停止了呻唤,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可吓死我了,他们来的人说,你若是不去黄府陪宴,黄爷就要来封门拆屋!圆圆,这可怎么办呀!” 圆圆双眉紧蹙,看着陈妈妈那吓得变了样的脸色和那乞求的神态,心里又悲伤又气恼。 圆圆对陈妈是同情和尊重的。陈妈虽然只是她的假母,却一直视作亲母一般。她没有忘记,自己十三岁那年,五十岁的父亲,到南京参加他一生中第六次的乡试,结果最后还是名落孙山。父亲懊丧成疾,病死在回家的路上。从此后,母亲同自己和五岁的妹妹,孤寡无依,过着饥寒贫困和受人欺凌的日子。这年恰遇大旱和疫病流行,全家衣食无着,母亲只好带着她和妹妹,离开常州府老家,乞讨来到苏州。不幸母亲和妹妹,突然同时染上了瘟疫,三天后便死在苏州山塘河岸上。十三岁的圆圆,抚在母亲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河岸上一家陈姓乐户的中年女人,见圆圆哭得可怜,便把她领回家去。待问明了情由,又反复端详了一阵子,然后问圆圆道:“你要是愿意在这里,我养你,只要你学好弹琴唱曲就行。”圆圆哭着说道:“大娘,只求您把我娘和妹妹葬了,要我干什么都行。”这位中年女人点头答应了下来,当天就花钱买了两副木棺,盛殓了圆圆的母亲和妹妹,雇人运回常州老家埋葬了。圆圆回到苏州,就在这山塘乐户家中,跟随师傅学习琴曲。她在这漫长的五年中,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身分,开始感到羞耻、自卑。后来觉得自己本是一个孤女,别无他路可走,也就慢慢安下心来。圆圆的父亲姓邢,因为圆圆是长女,父亲便给她起名元儿。元儿跟父亲学习诗词,性情聪慧,过目便能成诵。到苏州青楼后,三年琴曲学成,十五岁便艳帜大张,改艺名为圆圆。苏州城里,官府豪门,都知道山塘妓家出了一个陈圆圆,一时间身价骤增,缠头一掷便是百金。还有那些纨袴公子、豪门恶少,垂涎于圆圆的美色,都争着要为圆圆梳栊。陈妈见圆圆出落得如此艳绝和受人羡重,心里自是欢喜;因自己人老珠黄,无儿无女,便将终身依靠放在了圆圆身上。因此对圆圆倍加爱惜,视同亲女一般对待。圆圆想起当年母亲死的时候,若没有陈妈的救助,恐怕自己也难以活到今日,心里对陈妈自是越发尊重。 这时圆圆见陈妈被黄府逼成这样子,心里很觉不忍,强抑着心里的悲愤,与陈妈说道:“妈妈,他要再来叫,答应我去就是了,他也不能把我吃下去!” 绿蝶一听,着急地道:“妈妈,何必这样怕这黄府?他要再来无理取闹,我们到教坊司和他打官司去!” 陈妈面色紧张,不让绿蝶说下去:“快别这么大声!这黄爷是当今京里田皇亲的姪婿,就是这苏州知府老爷都要到他家登门求拜呢……” 绿蝶不愿听下去,气愤地转了身,望着烛台上被微风吹得轻轻颤晃的烛焰,委屈地道:“我们这种人家,虽是比人低贱,也不能任人作践!他要再来不讲理,你们都藏起来,我来对付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圆圆知道绿蝶现在正学剑术,每天早晨黎明即起,在水阁上习剑,已经连续两年了。圆圆见绿蝶要与人动武,却为她担起心来:一个年轻的女儿家,怎能敌得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万一被人所伤,那如何是好! 因想起绿蝶的剑术,圆圆又立即想起一个人来,心里豁然开朗,急说道: “办法有了!若能请姐夫吴易来一趟,管保就没事儿了!” 吴易何人?原来是绿蝶的武功师傅,也是圆圆的青楼姊妹香娘的丈夫。此人家住吴江,有文武才,五年前已中了举人,苏州府境内,没有不知他的大名的。陈妈一听圆圆说要请吴易来,觉得是个办法,或许他能与黄爷说说情,今后的事就好办些;绿蝶盼不得去见师傅,可以得一个求教剑法的机会,因此极表赞成。于是当晚定了,明晨一早,绿蝶便去吴江。 因为要去见师傅,绿蝶心里激动,灭烛睡了一会儿,便醒了,再也睡不着。她干脆悄悄起来,又悄悄走到楼下,轻轻开了与水阁相通的前门,望望天色,见离天亮的时间还早,她又回到自己睡的房内,从床头上将练武用的那把剑取出,来到夜色朦胧的水阁上舞弄起来。舞了一回剑,听到了鸡叫的声音,知道天快亮了。于是回到屋里,草草梳洗过后,便带了剑,也没去惊动陈妈和圆圆,出门上了自家的小船,由山塘向南去了。 陈妈和圆圆起来以后,绿蝶已经走了。陈妈道:“绿蝶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真是少见的热心肠!”圆圆知道陈妈和绿蝶的操心,全是为了自己,心里觉得感愧。陈妈又说道:“既是绿蝶叫吴相公去了,你今日就再去卞玉京那里避一避吧!要是在家里被黄府来人碰上,可就说不过去了。” 圆圆答应着,匆匆梳妆一过,饭也顾不得吃,就到塘河岸上搭船到卞玉京那里去。刚走到岸边,就看见远处一只小船飞一般从河塘里驶来,渐渐近了,一看却是绿蝶。圆圆心里惊讶:“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绿蝶见圆圆正立在岸上张望,忙跳下船来,一把拉住圆圆道:“快回屋里去,快走!快走!” 圆圆吓了一跳!看绿蝶的脸时,却满面春风,兴奋地喘着气,只顾拉着圆圆的袖子往屋里拖。圆圆更加摸不着头脑,急得把手一抽道:“你疯了!到底什么事?” 等进屋来到楼上,绿蝶才神秘地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圆圆道: “你看这是什么?” 圆圆一看书信,便立即猜到了七八分,惊问道:“哪里来的?” 绿蝶见圆圆那惊喜的样子,慢慢松了一口气,说道:“天刚亮,我划船刚进入运河不久,便迎面开来一只小船,近前一看,原来是春天随冒公子一起来过的那名长班。他还认得我,就把这书子给我,叫我赶快交给姐姐。他说冒公子快要从南京来了!” 圆圆急急把书信拆开来看,绿蝶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听清。“终于来了!”她眼睛看着书信,心里不自觉地这样说着,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书信紧紧握在手里,回到自己的寝房。她的手有点哆嗦,一封信在手里,觉得那么沉重,把它握得很紧很紧,好象里边不是写的字,而是一颗心,一颗生怕从手里掉到地上的心! 她一遍又一遍默念着书信中的句子: 兰室别后,旋去湖广,为严亲量移事,劳忧交瘁,无日得宁。然漫漫征途中,卿之蕙质芳心,情丝万缕,终难忘怀。中秋翌日,余将自金陵至姑苏,盼卿待我于虎疁丛桂间,以履兰室之约…… 信中的每字每句,象鼓槌敲击在心上,觉得那样心慌神乱。这书信的突然到来,使她觉得时间忽然变慢了。她又恨这封信来得太迟,使自己没有一点儿精神准备。 今日便是中秋节后的第二天。他若早到了虎疁,一定会站在那里的桂树下,望着运河里的每一只行船,每一个来人……他一定会心急的! 她有些忍不住了,心想:“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她望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她再一次拿过那书笺,偷偷地嗅了嗅,好象闻到了一种诱人的气息,她的心又一次颤动了。 她想赶快认真梳妆一下,便可动身往虎疁去。她把房门关了,又一次取过书笺,放到脸上,放到心口上,觉得信笺那样柔软,又那样暖暖的,似乎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慢慢不断地向自己身上侵袭、流淌…… 她又觉得自己身子倏然软绵无力起来。她慵慵地来到妆镜前,脸照在镜子里,腮颊觉得热乎乎有点发烧;镜子里面,一张比海棠还红的脸庞,仿佛被春雨浸过,流溢着明润的光彩!她面对妆镜,慢慢想起五个月前的那个春宵的初夜,自己的梳栊人——他,就在这浣花楼上的兰室内,那声音,那气息,恍惚犹在眼前…… 那时候,她也是如现在这样,面朝着妆镜,在慢慢梳理着发髻。突然铜镜里映出一个淡淡的美男子的脸庞,他的眼睛正火一般地盯着她。她一慌,手从发髻上落了下来。但她很快又镇定了,姗姗地转身,面向冒襄,垂着首,鬓发半掩了面,一边施礼,一边柔声道:“可是冒公子吗?” 冒襄惊喜地道:“闻姑娘曾染贵恙,小生冒昧,特来探问。” “奴家贱体偶然不适,无大妨碍的。”圆圆用手指一指红漆四仙桌旁的楠木圈椅:“公子请坐。” “请问校书芳龄几何?”他开始大胆地望着圆圆,不象刚才那样局促了。“十七……”他喃喃着,眼里放出的光使人觉得发烫。“一缕飘柔的彩云,一朵刚刚被春风吹绽的桃花,一种神与色溶合在一起的流光溢彩的艳香……”他一直这样自言自语,不知是说话还是在作诗。他看着她的脸,她的全身。她当时穿一件时兴的浅绿绣花茧绸背子,下衬一幅柳黄色八褶顾绣湘裙。当她移动着轻盈的莲步走过他身旁时,他象有点站不稳,晕眩得几乎倾倚在她身上。 那时,绿蝶走了进来。她把冒襄推坐在椅子上,又把托盘里的点心果子摆好,然后正对着冒襄看了一眼,小步匆匆地微笑着下了楼。 在烛光中,冒襄看到了这间精雅的闺房。朝南的棂窗上垂了湘帘,黯淡的月影透过帘隙,被筛成碎玉般的光斑,静静地洒落在地上、墙上和绣锦帐幔上;窗下靠边是一张琴台;对面的楠木条几上,有一对青色宣化窖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鲜花,散发着有点野味的清香;靠里面墙角处,是一架构制雅观的小八宝橱,橱的下层放着唐彩、商鼎等古器珍玩,上层是几部函装的书籍。另一边套间的门口,也垂着帘子。在对门一架菱形妆镜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赵松雪的《湘夫人图》。图上的湘夫人,裙裾飘拂,姗姗于云水之上。他看了,似乎很兴奋,却没有说什么奉承的话。 “奴家风尘陋质,何劳公子枉顾?”圆圆这样说着,瞟一下神思飘忽的冒襄,想知道他在寻思什么。 他回过神来,望着圆圆送过来的眼波道:“姑娘虽然出自青琐,但艳质玉心,足使小生倾慕不已!” 圆圆有意问道:“听说冒公子来苏州是专为寻访小宛妹妹的,不知可曾见过?” 他未曾想到圆圆会提起小宛来,象被冷冷地推了一掌似的,身子一动,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小宛的名字我是在南京听侯方域他们说的,其实我并没有见过她。我这次也不是专为她而来的。” “可是,说不定小宛妹妹却在时时念着你哩!”圆圆微笑地看着他的表情,象在欣赏一只做了错事而又驯服的小猫儿。 “这……我却不知道……我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的声音显得很不愉快。 “这是奴家随便说说,公子可不必介意!小宛妹妹不管论品貌还是才艺,在我们姊妹行里是数着的。奴家的意思是,如果小宛有意于公子,公子可不要错过……不然要后悔的。” 他着急地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冒某非登徒子之辈,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难道公子狷介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吗?那么,公子来这青楼又有什么意思?” 她见冒襄那种尴尬的样儿,不觉生怜。冉冉起身给他倒上一杯香茶:“公子喝茶吧——奴家被弃风尘,供人笑助,公子能真心怜悯我们,实在感激不尽!” 未料到,他接茶杯的当儿,顺手抓住了她的手。圆圆没有动,只是俯首望着他那有力的手,颤颤抖抖地抓在她的手腕上,热辣辣地紧;想抽回来,却觉得没有一点儿力气,心在苏苏地发战;这被紧紧握住的手臂好象已不属自己所有。在恍惚中,她的两只手已移到了他的腮上、唇上;手背和手指摩擦着他的眉毛、眼睛,最后被他用牙齿轻轻地咬住,吸吮着那尖细柔滑的指尖。 他离开坐的椅子,移到圆圆身边来。他象是怕沾乱了她那颤悠悠的发髻,只是用手抚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揽着她那绵软无力的腰。他扳起她的脸,她第一次觉得脸上烧得发慌,只好闭了眼睛,却禁不住眼睑频频搐颤,一汪渐渐漾出的泪水,羞急地在眼内来回涌动……然后,她缩着身子,吃力地摇着头,发出微微的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一声叹息。 “公子……我弹琴你听,好吗?” “我不听!” “那,我唱曲你听……” “也不听!” “那……你坐到椅子上,好吗?”她仰视着他那好看的脸。她眼睛里的潮水终于越聚越多,汇成一颗颗饱满的泪珠,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可以吗?”他这样问。 圆圆迟疑地摇摇头: “不……奴家不愿意这样。再说,公子头一次来,勿要太急。你明天再来,好吗?” 第二天,圆圆新换了一身桃红色襦裙,被烛光映着,自觉轻得如一缕彩云。 他一来就用眼睛紧紧盯着圆圆的身子。 圆圆倒满一杯酒,捧到他面前,陪他同饮起来。 圆圆有点醉了,他却仍是一杯接一杯地吃下去。 她看着他吃酒时的动作很好玩儿,就“咯咯”地笑起来。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不吃了。 圆圆去取过箜篌琴,为他弹奏《平沙落雁》。这是她最熟练的一支曲子。那跌宕起伏的音律,时如秋风凌厉,时如平水静沙。他象被这乐曲的氛围陶醉了,连连嗟叹,身子摇晃不已。 弹完《平沙落雁》,她又用弋阳腔唱了一段《红梅记》中的曲辞,便把琴放回原处,向他深深吁了一口气,道:“奴家的全部艺技都使出来了,公子不会见笑吧?” “姑娘的琴技和唱工妙极了,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美妙的声音呢!这箜篌古琴,近世几成绝响,会弹的已经不多;这样高超的弹技更是绝无仅有了!” 她听了冒襄的话,舒展了一下腰肢:“公子过奖了……如果公子不忘记奴家的这片心意,妾心就算满足了。” 烛台上的腊烛快要燃尽了,窗外送来沙沙的风雨声,楼下已经熄了灯。周围很静,偶尔有隐约的山寺钟声断续地夹在风雨声中飘来,象阵阵催眠的乐曲。她斜倚在椅背上,默默无言,眼睛望着他把一杯酒喝干,又举起一杯……她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近前把他手中的杯夺下来:“公子,天已四鼓了,你该回去了。” “我哪里也不去……”他这样固执地嘟哝着,“这里好,我哪里也不去。圆圆……”她听他这样说,觉得温慰而又惶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害怕。她凑到他的跟前,摁着他的肩膀,恳求着:“公子,这不好。我一直是卖歌卖舞,却不曾留客……” 他大概真的醉了。他有点想呕,很难受的样子。他站起来道:“圆圆,那么,我走,我走……”刚走出了两步,便踉跄着要倒,她吓得赶快过去把他扶住。他站住了,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对着她的脸。这时,他眼里忽然射出一束火一般的欲光,圆圆刚“啊”了一声,便被两只有力的手紧紧抱住,托了起来,象一缕柔软的梦魂,飘进了那垂着绣帘的套间闺室…… 那时她觉得,命运之舟已驶进一个恬谧的港湾,同时好象有一股温馨甜蜜而有力的激流,渐渐渗进了心田,使她感到一种窒息般饱和的紧张。 她明白了,自己正在失去一件最宝贵的东西,但又觉得自己已经获得了一种最重要、最需要的东西,即自己身体和精神的寄托所在。于是,她紧紧把眼闭了,任凭心里升起一片朝霞。在勃郁的朝霞里,有一根高大而明亮的桅杆,自己安然倚在桅杆上,生怕失去这获得的一切,不敢把眼睁开,双手紧紧搂住那心中的“船桅”…… “相公走了,甚时再回来?” “八月中秋,还是月圆的日子,我准回来。” 为急着去湖广省亲,天明后他走了。离了这闺室,离了这浣花楼,匆匆地走了!好久好久,她还以为他仍在这闺房里,那饮酒的姿态,那说话的声音,那醉人的气息……但一闪又空了,她才知道他真地走了。从那天起,她便病了。一半真病,一半假病。把自己关在这间闺房里,什么客人也不见。 ………… 就这样,冒襄的影子在她心间一幕一幕地流动着,直到梳妆完了,她才象从梦里醒来一般。一看,太阳已经很高了! “咚咚……”琐琐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试探,从楼下渐渐逼了上来。她心头一跳:莫不是冒公子来了? 她心急而又胆怯地向楼梯口望去。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