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吴三桂率兵入京归降闯王,抵达永平府沙河驿,忽然遇到吴襄侍妾韩氏。韩氏谎报家信,说吴襄被害,圆圆受辱,许多降臣被闯王杀死,心中又恨又怕。心想:如果此去降了闯王,一旦受人所制,不但自己的雄心壮志难以如愿,恐怕连性命也难保住。既是这样,何不名正言顺,举兵讨贼复明?但他又想到自己兵寡势弱,不是闯王对手,孤军作战,实难取胜。他思虑了半夜,最后觉得要打败闯王,非借用清兵的力量不可。他暗中定了主意,却秘而不宣。第二天便急速中途转向,往山海关开拔。 吴三桂回到山海关,立即把杨珅叫进署中,屏退侍从,携着杨珅的手进入一间密室,然后说道: “本想暂降闯王,叵耐闯贼已害了我全家,我等若进京去,恐怕也难免杀身之祸。若不降,闯贼必不容我。如今闯贼在前,清兵在后,我等腹背受敌,实准生存。将军可有良策脱此困境?” 杨珅听了,心中暗道:“三桂处事心计深远,这次决定降闯,是他自己的主张,忽然中途变卦,必然又想好了新的主意。但这主意又不便从自己口里说出,只好借用他人之口。现在既然问计于我,我不妨直接道破他的心意,方显出我这‘智囊’的城府!”他想到这里,稍作沉吟便道: “主帅一向深谋远虑,何必忧悒?以卑将愚见,闯王进京,惑于眼前之荣利,不思远谋,肆行拷掠,杀戮无辜,此正败亡之道也。为今之计,莫若乞师于清兵,以报君父之仇,不知主帅意下如何?” 三桂故作惊讶道:“清军与我大明世代为仇,我若向清乞师,岂不被朝民侧目?!” 杨珅微笑道:“其实不然!春秋时伍子胥以吴师伐楚,灭楚国,入郢都,楚昭王逃亡国外。楚大夫不得已入秦国乞师,倚庭墙哭求七日,才使得秦伯以五百辆战车救楚,终于把吴兵击败,恢复了楚国。因之借师复楚之功载入青史,传誉百代。主帅若乞师清兵,以报君仇,此乃忠孝两全之举,有何不可?” 吴三桂听了,觉得杨珅引经索典,凿凿可据,借兵复国,史有先例,因此甚觉惬意。但他又想起韩氏的话,虽然相信父亲被囚拷,爱妾被辱掠,但他们很可能没有死。既然韩氏没有亲眼看到父亲死去,她自己又能够逃了出来,证明闯贼并没有将全家严密囚禁,也不一定马上就将父亲和全家人杀戮。如果一旦自己起兵反闯,父亲还能得活吗?还能与圆圆团聚吗?他不禁又忧虑地摇头道: “可是家父和全家人都在京中……” 杨珅明白三桂这话的意思,遂说道:“主帅为救令尊大人而降闯,岂不正入闯贼的彀中?倒是举兵击闯,或败之,或擒贼将以为人质,然后逼令闯贼将令尊及如夫人奉还,方是上策。” “若不肯将人送还,如何是好?” 杨珅道:“请恕卑将直言:决事在人,成事在天,万事功败诚难逆料。不过愚以为闯王必不会将陈夫人害死,陈夫人也未必会甘心俯就闯王。待破贼奏凯之日,凤鸾相会,花好月圆,不亦可乎?” 三桂只是暗中点了一下头,却没有作声。杨珅见他仍有犹豫两可之意,便站起来道: “卑将不知将军欲全孝道,以成一家之令名呢,还是欲以大勇大义去成就万古千秋之业?” 三桂问道:“此言何意?” “从来忠孝不能两全。”杨珅以镇定自若的姿态,慢慢在室内走动了几步,拈须悠然说道:“吴起杀娇妻而成将相,秦皇诛生父而定国基。此皆大勇大义,垂功业于千秋之人也。当此朝政易鼎之际,正英雄用武之时,鄙人为主帅计,若降闯,终不过为大顺之一将,如乞清师灭闯,则进可为本朝中兴功臣,退可为大清元勋。博取王侯之尊,正在此时!望主帅三思。” 杨珅说完,吴三桂跃然而起,以手加额道:“若非将军之言,我怎能思虑及此!不过我只为报君亲之仇,并非计较功名。既然将军所议在理,三桂遵从就是了。” 这时,中军禀报:“闯王派人来,要立见帅爷……” 三桂惊问:“来了多少人?” “使者两名,还有数匹驮载银物的骡马和百余名随员,别无多人。” 三桂与杨珅相视少顷,然后向中军道: “请大顺使者公堂相见!” 闯王派来的使者一个是唐通,另一个是都尉武官,名叫李甲。闯王为了招降三桂,特示优奖,随使臣送来了大批布帛、银两、用以犒赏三桂兵将。 唐通和李甲从京师出发以前,闯王已接到了吴三桂差人送来的降书;可是很快闯王又得到吴三桂行至沙河驿突然返回山海关的消息,心中不禁一惊:这是何故?难道他对大顺有什么怀疑?还是为了圆圆的缘故? 为探明吴三桂的意图,也为了向三桂详细说明大顺对他的诚意,闯王决定立即派出与三桂有深厚交谊的降将唐通和大顺武官李甲,携带了吴襄的亲笔家书,星夜赶来山海关。 吴三桂在公堂接见了唐通、李甲,当晚又设宴接风。吴、唐叙了契阔,谈了一些久别思念之情和世事沧桑之感。谈话间,唐通把吴襄的家书取出,郑重交给三桂。三桂慌忙接过,看了一遍,便收了起来,脸上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唐通喜出望外,道: “闯王仰望将军大名,如饥似渴;令尊大人因此也特受闯王优遇。” 三桂问:“将军可曾见过家父吗?” “见过,哦,不过……临走的时候,却未能造府拜望。离京时,我倒是见过陈夫人了!” 吴三桂“啊”了一声,又急忙问道。“在哪里见过?” “先是在制将军李岩的府中,后来又在闯王的酒宴上。月所兄,陈夫人虽然身经患难,却颜容未改,仍是面如桃花,娇若仙子啊!哈哈哈……”唐通这时已经连饮了数杯,面带醺容,说话也有点不走正辙儿啦。 三桂心中一紧:果然是这样!圆圆若不是被闯王掠去,为何到了贼将府中?又为何出现在闯王的酒筵上?他狠狠压住心中激起的怒火,举起酒杯把酒猛饮了下去,随即问道: “她没有告诉你什么话么?” “她说,她说没有什么话可告诉的了。” 吴三桂更加疑忌:“她是这样说的?” “是呀!那天,她好象很伤心,不过,哦,想起来了,她还让我给你捎来了一件东西,几乎忘了。”唐通找了半天,取出一块叠卷着的血巾:“这是吴麟征的,你看看。我已看过了,怪可怜人的。血巾上的语词表明,吴大人真不愧是大明的忠臣!” 三桂惊疑地接过来一看,见是吴麟征写给他的。当他读到“谨防清军乘机入关,免使黎明百姓重遭荼毒之灾”一句时,心中暗暗震动了一下。他重新把血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角隐隐显出了不屑一顾的笑意。 “月所兄,我想起吴大人以身殉国的壮烈,心里就有些难过。”唐通又连饮两杯酒,眼睛发红了,声音也有点变得感慨起来:“一年前,我们同吴大人在田皇亲府里一起会宴的情景,好象还在眼前,可是如今已是两个朝代!吴大人死了,我们在为一个新世界活着。不过,我总觉得对不起皇上的恩遇……月所兄,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但闯王是个好人,不,是个好皇帝。百闻不如一见,你去了以后就知道了。吴麟征说得对,就是不能让清军进来!我们中原的天下,还是由我们自己来治理好。等闯王登了基,少不得要给多尔衮点厉害看看。那时候,就要看老兄的威风了……” 三桂并没有完全听清唐通说的话,因为这时他正在反复想着吴襄的亲笔信和吴麟征的血书,心里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疑雾。吴襄的书信确是亲笔,但据韩氏所说,家父已被刑拷致死,怎么会写出这么规整的字呢?再是家父秉性耿介,闯贼既然籍没了我的全家,他是绝不会降闯的,怎么又会劝我投降呢?看来,这书信定然有假!说不定是闯王逼令投降了的明官,模仿家父的字体写成的。至于吴麟征这封血书,更是可疑。吴麟征殉国身死,他在自尽的时候,身边不会有人,圆圆也不可能跑到他那里去,血书怎能到了圆圆手里? 他这样反复想了几遍,觉得不仅这两封书信可能是假的,就是唐通说的话,也可能全是编出来的。 他想到这里,心里暗暗冷笑:“唐通啊唐通,你既然为了闯王来骗我,我就给你个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我上你的钩还是你上我的钩!” 他一边把吴麟征的血书认真地收好,一边感慨地说:“我的想法正与将军的心意吻合。将军来到之前,我早就决定去投闯王了。只是因为得到了清兵入犯的军报,所以到了沙河驿,又返了回来。” 唐通释然道:“怪不得!我还以为将军有什么顾虑呢!” 三桂哈哈大笑:“达轩兄,我吴某虽然不才,却颇晓得君亲大义。我的全家都在京中,难道我不想与亲人团聚吗?” 唐通道:“是啊,说不定此时陈夫人正在思念将军呢!哈哈,这事好办,我替你在这里守关,你明天就回京去一趟。我这人办不了大事,当红娘的事体还是愿意干的!” 三桂摇头道:“不可,不可。先公后私,先国后家,小弟怎敢因私废公?何况这边关的军情……” 唐通警觉地问:“清兵到底有何行动?” “已派人侦探去了。达轩兄只要在这里住下去,不久便知分晓!”三桂微眯了眼睛,将一杯酒高高举到唐通面前: “干!” 第二天,吴三桂召集参将以上武官,早早来到军营大帐。然后请来唐通、李甲,吴三桂迎上去道: “唐将军、李将军,今日闲暇无事,本镇想陪同二位将军,观赏一下这‘天下第一关’的雄姿,不知二位可有兴致?” “好极了,我们正想看一看。” 吴三桂早已备下了两匹好马,让唐通、李甲骑了,三桂和其他将领也都上了马,三桂前边引导,唐通、李甲紧紧跟随,出了牙营,先向东去,到了镇城的东门,只见城门关闭,城楼上设有重兵把守,唐通便问: “这城门白天也关吗?” “为防清兵奸细混入,此门日夜关闭。”吴三桂说完,喝了声“开门”,护门的兵士,快把沉重的门扇开启。他们缓辔出了城门,稍停回首一望,但见门楼上“天下第一关”五个雄浑有力的大字十分瞩目壮观。李甲啧啧道:“耳闻不如眼见,都说山海关险要,一将当关,万夫莫敌,真乃名不虚传!” 唐通道:“正因如此,才使清兵每次侵犯中原,总是从中、西两协的长城口侵入,却不敢触犯山海关!此关今后只要有吴将军在此把守,清兵纵有百万雄兵,也别想过关门!” “过奖,过奖!不过大顺皇帝若是看得起三桂,本镇一定不负所望!” 驰马向前走了一会儿,面前又有一座小城。吴三桂道:“这东罗城,是山海关镇城的卫城。镇城四面各有一城,西面的叫西罗城,南面是南翼城,北面是北翼城,请二位耐心些,一会儿都能看到……” 正说着,忽听那边响起了一阵呐喊之声,李甲惊问道:“何处兵士呐喊?” “李将军莫要吃惊,”吴三桂微笑道:“这是本镇兵士正在那边操练哩!走,请二位将军观操去!” 在东罗城外一个空阔的操练场上,兵士们正在练习骑马射箭和拼杀。刀枪之声,叮叮��,马腾人喧,金鼓鸣响,好似正在进行着一场真正的酣战。于是,三桂就和众将领陪着唐通,李甲登上指挥操练的土台,居高临下观看。 看了一会儿,李甲发现参加操练的兵士虽然很认真,但练了一阵儿,便渐渐显得松乱下来,兵士们都露出了疲惫的神态。指挥官传令暂停,操练的兵士纷纷跳下马来,有的抹汗,有的喘息、咳嗽。李甲向近处的兵士看去,原来是些带胡子的老兵;再看别处,也是这样。李甲心中暗自想道:“人说三桂兵精将勇,连闯王也信以为真,原来却是名不副实!”李甲正想着,不意三桂转过身来,指着操场向他问道:“李将军,怎么样?本镇训练无方,望将军多加指教!” 李甲忙道:“吴将军威慑辽东,名震天下,卑将怎敢妄议!只有一事想求教将军:象这样的兵马,贵镇共有多少?” 吴三桂扳着指头数了数,然后道:“象这样的精兵,共有五千五百多人。” 李甲点了点头儿,佯做赞许,唐通却惊讶道:“我原以为将军有十几万兵马,怎么仅只五千人?” 三桂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唐将军有所不知,鄙镇原有兵马数万,因为他们多是辽东籍人,一听说要去投奔闯王,都不愿入关,抛弃家业妻子,所以大部分在宁远留下了。不过鄙镇深信兵法所言:兵在精而不在多!走,我们向北看去。” 他们由东罗城缓缓向北行去,地势渐渐高起,老远便望见了西北处的北翼城。立在高处,不用近前已看到练兵场上大约有数百名兵士,排成队列,往复回环移动,大约是在演习什么阵法。他们没有进城去,从城北直往西走,来到一片平坦广阔的地面,向北望去,一马平川,视线尽处,隐现出一簇黛黑色。唐通指着那边,问三桂道:“那就是九门口吧?” 三桂迟疑地点了点头:“嗯,唐将军说得对。此处也叫一片石,是一个不大的镇子。” 唐通环视了一下四周,自语道:“这里倒是一个好战场……” 吴三桂没有在这里多停留,他率先在前头向西驰去。人们纵马跟随,很快就从西罗城穿过,到了滨临大海的南翼城。人们立在一个小土岗上眺望,一片碧绿的海水,在太阳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在下马少歇的时候,李甲面对唐通道:“这样一个好地方,闯王什么时候能来看一看?” 三桂在旁听了,微笑道:“闯王早晚会来的!” 唐通随和地点了点头,然后上马随众回城而去。 深夜的山海关城,显得特别沉寂。月亮早已沉没;点点寒星被忽浓忽淡的流云遮来掩去,怯怯地躲在高天深邃处,几乎完全失去了平日那明快的闪光。城内异常的静,远处隐约的有节奏的海涛声,给这天下第一关增添了神秘的气氛。 淡淡的灯光,映在一个重楼深院的窗棂上。室内,正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主帅,这事怕瞒不过去吧?” “哎,将军不必多虑。若非本镇,绝对瞒不过他;可是他同我的交情非同一般,所以他一定不会怀疑我。不过……”吴三桂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他说的那些事确是假的,也许会对我有所警惕。” “此事似不可大意。” “我自有主意,勿须多虑。清师那面有没有消息报来?” “九王多尔衮已经接受了将军的请求,挥兵南下,现在已过宁远了。” “如此,事不宜迟!明天就召集众将宣告此事……” 三桂刚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了“沓沓”的脚步声。他猛吃一惊,赶快把话停了。 “大哥,开门来!已经睡了吗?” 吴三桂在房内一听,是胡太乙的声音,放心地咳嗽了一声,开了门。胡太乙进来,杨珅早已立起来迎着:“原来是胡将军!” “杨将军,你也在这里?”胡太乙看了杨珅一眼,便径直朝着三桂道: “这里没有外人,我有件事不明白,想问问大哥。” 吴三桂已经猜透了他想要问的事情,先是眉头一皱,然后低声道:“坐下,慢慢说。” “我们从沙河驿返回来抗御清兵,清兵却一直不见影儿;白天陪唐将军、李将军观操,我们明明还有四万精兵屯在城外,却偏说咱们只有五千精兵。这不是灭自己的威风吗?闯王诚心来招咱们……” 杨珅见太乙有来头儿,又不想介入,就要告辞。三桂没作挽留,转而对胡太乙道: “你等一等,我送送杨将军。” 三桂把杨珅送出庭外,小声道:“清兵那边,明日还须烦将军亲自去一趟,务必请九王尽速赶到!” 三桂回到室内,把烛芯挑了一下,坐在胡太乙对面,先叹了一口气,然后缓和地道: “太乙,我本要早与你说说,可是这几天总没有一点闲空。不过你我是自家人,总是好说的。” “别的倒没什么,我对今天的事不明白,有点纳闷儿,怕出了岔子,给大哥丢脸。” “太乙,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心中没有数儿的事,我能乱说么?” “可是……”胡太乙抬头望见三桂的忧容,心里立即生出一种痛怜之感。他想起自从吴襄离开边镇去了京师,三桂独挡一面,戎马倥偬,日夜操劳,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亲被清兵杀害后,一直在吴襄的抚养下长大成人。他把吴襄看做亲父一般,对三桂也一直以大哥相待。他多么希望早日赶到京师看望吴襄啊!半月前,他听到闯王攻陷京师的消息,急得一连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他要求三桂拨三千兵马给他,进京营救吴襄。当他的要求未能实现时,他大哭了一场。这次他听唐通说闯王对吴襄很好,又高兴起来,并且对闯王和闯王派来的人也有了好感。他心里猜想,三桂一定也是这样,因为他是一军之首,想得一定比自己周到。再看今日,夜这样深了,他还在和杨珅商谈军机,太劳苦了…… 这时,胡太己刚进来时的那种急躁情绪渐渐平下去了,他甚至不想再问什么,好让大哥赶快睡觉休息。 “太乙,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三桂见胡太乙低着头沉思,不等他问,先开口说道:“你知道家父现在怎样吗?” 胡太乙不解地道:“怎么样?唐将军不是说现在很好吗?” 三桂惨然道:“你太厚道了,总不能多想想。唐通说的全是假话!韩姨太说的才是真的——家父被闯贼百般拷掠,凶多吉少,现在说不定已经不在了……” 胡太乙还没有听完,便跳了起来: “真的?我去找唐通这囚养的算账去!”说着向外就走。 吴三桂赶快把他一把拉住:“使不得,使不得!这仇一定要报,不过只杀唐通不行,得先杀闯王!” 这低低的,充满杀气的声音,使胡太乙一时没了主意。他心里纠结着一团糊里糊涂的疙瘩:前天要去投闯王,今日又要杀闯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氏说闯王要害吴襄,唐通却说闯王对吴襄很好…… 太乙两手支在膝盖上,半蹲了身子,低了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心里来回闪现着义父吴襄那严慈的面容。三桂紧接着说道: “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对你视如同胞兄弟,今日这件事情,关系君亲大事,决不能含糊!要杀闯王的事,还没有向全体将士宣布。我们是自家人,不妨先告诉你。但在没有正式宣布之前,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我决心已定,若有不遵从者,当以军法从事! “若是真如韩姨太说的那样,我一定要为义父报仇!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唐通,把咱们那几千老弱残兵说成是咱们的全部精兵呢?” “我说你太厚道!你还不服。兵不厌诈,你怎么忘了?况且,欲成大事,这假话自有它的绝妙用处!”三桂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之意。最后问了一句:“这回明白了吗?” 太乙对三桂这句话,并没听得太明白,也没有细去思考。他专意想的,仍热是吴襄,也就是如何去救义父。他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明白了,大哥你好好睡吧!”拖着沉滞的脚步走了出去。 吴三桂望着太乙走去,心里象落下了一块石头,轻松了许多。他又在心里把刚才的事情想了一遍,然后放心地熄了灯烛,安然就寝。 胡太乙回到自己住处,心里纳闷,睡不着觉。他温了一壶酒,闷闷地喝起来。喝了一会儿,觉得心里似乎轻爽了一些。他想起刚才三桂与他说了那么多话,可是义父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却仍然没有弄明白。这使他越想越着急,恨不得马上见到吴襄亲眼看清楚才行!或者,即便见不上,能得个实信儿也好。他忽然想起韩氏随三桂来到镇城后,就住在前边不远的一幢房里,何不去向她问个明白?又一想夜间到一个女人住处,甚是不便,还是明天去吧。但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心中躁急难耐,干脆开门出来,顺着黑暗的街路,向韩氏的住处信步走去。他边走边想:这女人虽是年轻,却是自己的长辈,老爷的姨太太,过去又是认识的,虽在夜间,去问句话也无妨。他心急步快,不觉来到了韩氏门前,黑影中用手一推,门就开了。他立在门外叫了一声,没人应;又连叫了三声,仍是寂然。他犹豫地走了进去,见室内一盏残灯如豆,快要熄灭的样子。他把灯芯挑起,灯光亮了,照着空空的屋子,床铺桌几上的东西,一片零乱,妆台上还遗下一根发钗,横在那里。太乙看了,心中大感疑惑: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能到哪里去?就是有事出去,也该锁好门户,为何这等狼藉样子!他忽想起,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名书吏,不妨到他那里去问问。急急走到那里一看,屋里也是没有人影儿!这使他更加疑惑起来:他想那天在沙河驿,是巡夜的兵士夜间将他俩捉来的。这书吏是一名年轻后生,莫非两人有苟且之事,从京里逃出私奔的?若真是这样,应该赶快将这情形告诉三桂才好。可是这种丑事,关系到老爷的声名,怎好说出来?看来此事只能压下,不能张扬,连三桂也不能告诉。但不管怎样,老爷的生死下落消息却必须弄个清楚。这桩事儿,只有去问唐通了。 他顾不得再想许多,径直夜闯公馆,敲开了唐通的房门。 唐通来山海关以后,与胡太乙已经相识。他见太乙深夜来访,大感?异,将他迎进室内,礼毕问道: “胡将军有何见教?是吴总戎有事传告吗?” 胡太乙摇了摇头,沉默少顷,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问将军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向我说实话!” 唐通见胡太乙一对铜铃般的大眼在灯烛下闪着疑虑而又恳求的光,神情十分异常,心里不禁一愣: “有事只管讲——我和吴平西交谊至深,胡将军有何所求,在下无不奉命!” “我只你问一句真话:吴老将军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样的问话,使他惊异得慢慢睁大了眼睛。吴襄在京中受到闯王优待的情况和他的亲笔书信,早就当着几位众将的面,向吴三桂交代过了。胡太乙又忽然问起此事,实在令他纳闷! “胡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问!我只要你告诉我:老爷是不是还活着!姓唐的,你若不说实话,告诉你,别怨我胡太乙无礼,你休想走出这个地盘去!”胡太乙说着,已经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络腮胡子根根戟立起来。 唐通见此情景,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他在吃惊中暗暗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知道胡太乙是三桂手下的一名号称“野张飞”的猛将,也知道他是个粗直坦诚的人;只要与他交心,是绝不会加害于人的。唐通勉强镇静下来,赔笑道: “胡将军不必发火,请慢慢说来,我一定奉告。” “韩姨太说闯王要害老将军,你却说闯王爱护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看俺是好欺骗的吗?!” “韩姨太?哪个韩姨太?” “就是吴老将军的姨太呀!她前天从京里跑来,说老将军被闯贼拷夹致死,陈夫人也被闯王霸去。哼,这该怎么说?” 唐通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位韩姨太为什么和怎样从京里跑到这里来;但他算计了一下,从京城到这里,需要行走二十天,骑牲口也得八、九天。她出城前,吴襄肯定还押在刘宗敏那里。如果她把这事态扩大,并加以渲染,只说坏的,不说好的,三桂听了一定会恼火的。但奇怪的是,自己来到山海关以后,吴三桂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三桂不但显得毫无怨意,而且十分热情慷慨。 这其中必有变故! “胡将军既然还信不着我唐通,何不把韩姨太请来,我们一起说个清楚,真相不就大白了吗?” “韩姨太……不知到哪里去了。”胡太乙吞吞吐吐,他不愿将老爷的丑事说出来。 唐通更觉可疑,忙问:“那么吴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就是因他听了韩姨太的话,所以才……”太乙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因为他想起三桂嘱告过他,这是军机,不能向任何人传露。 唐通心中蓦然连跳了数下,望着胡太乙那有点冒火的眼睛和说话时那闪烁不定的神态,觉得事情十分不妙。这时在他心里迅速闪过几个疑影:吴三桂兵到沙河驿,突然中途返回;观看兵士操练时,三桂脸上时时现出的过分谦卑的表情和在说笑时偶尔一闪的阴冷的目光…… 他突然想到自己处境的危险,也想到要离开这里比登天还难。莫说是夜间四门关闭,就是白天,在戒备森然的关城内,只身走脱也是十分困难的。他心情紧张地望一眼立在面前的胡太乙,佯作沉着地慢慢坐了下来,声音显得异常和缓: “胡将军,要证实吴老将军现在是否还活着,我倒有一个办法。我从京里来时,吴老将军和祖夫人都十分思念吴将军和胡将军,并说要亲自来看看你们,后来是我说你们很快就进京了,不必多此一举,老将军才没有来。既然胡将军如此放心不下,我回京五天之内便把老将军请来!那时大家欢聚相见,自可疑虑全释。然后再一起进京,那岂不大好?我唐某为了不负吴将军的交情,也为了代胡将军释疑,甘愿不辞劳苦,往返一程!” 胡太乙一听说吴襄要来,心里立刻兴奋起来,问道:“五天能来吗?” “如果现在就走,五天准能到达,只要有一匹快马。” “马好办,只是大哥那边……” 唐通立即说道:“月所兄么,没关系。我白天已经讲过这事情,他听说令尊大人要来,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他百事操劳,夜间正在休息,怎好惊动于他?” 胡太乙听了,觉得唐通的话很有道理,他一则思念吴襄心切,二则见唐通与三桂确是情意融洽,几乎每天一宴,想来情谊非同一般,确信两人一定无话不谈。唐通既然已与三桂讲过此事,就不必半夜再去告诉他。何况若让他得知,出于朋友情面,因往返劳苦不让唐通回去,怎能尽快见上义父? 太乙想定了的事,从不犹豫,他慨然应道: “唐将军,咱可是一言为定!我送你出城,你保我五天内把老将军请来!” 唐通这时已经没有机会告诉李甲,也顾不得收抬行李,只将一把宝剑带在身上,跟随胡太乙出了寓所,这时天阴欲雨,夜黑如漆,来到大街路口,太乙让他少等。过了一会儿,牵来了自己骑的那匹追风千里马,将丝缰递到唐通手里,亲自把他送到迎恩门。太乙向守门兵士喝了一声,兵士认出是吴三桂的义弟、游击将军“野张飞”胡太乙,赶忙把门打开,唐通一拱手,说了声“胡将军请回!”随即向马紧加一鞭,登时马蹄腾起,迅即消失在蒙蒙的夜色中…… 第二天早晨,胡太乙酣睡未醒,三桂的两名亲兵就来叫他。这两名亲兵进了门,一看胡太乙正仰卧在床上大睡,一把酒壶歪倒在地,屋里弥漫着浓浊的酒腥味儿。两名兵士轻轻推了他一把,没动;又推了一把,鼾声停了,动了一下身子。 “胡将军快起来!帅爷有请!”兵士叫道。 太乙睁开眼来,懵懂地看了看从窗棂闪进来的阳光,大吃一惊,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糟糕!” 原来胡太乙夜里喝了不少酒,酒后送走了唐通,回到室内,觉得终于消除了一件疑事,并且不久就要见到义父,心里十分痛快,便将剩下的半壶酒全部喝光,然后才倒头睡了。若是没人来叫,还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哩! 他听说三桂叫他,急忙穿好衣服,与来叫他的兵士一起来到“威虎厅”上。 镇衙中的“威虎厅”,是三桂与将领议事的地方。太乙到时,厅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三桂正中坐定,副将杨珅、冷允登,参将冯有威,游击郭云龙、夏龙山等十余名将领列坐两旁。胡太乙在郭云龙下首坐下,望一眼坐在上面的吴三桂,面色威严冷峻。太乙心想:莫非有了战事?若是问起唐通来,我该怎么说呢?不要紧,就是实说了,他们知道老将军要来看大家,谁会不愿意? “诸位将军!”三桂用坚毅的声音说道:“闯贼李自成,逆天犯阙,先皇被弑,群臣遭戮,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等身受朝恩,举兵讨贼,义不容辞!众将官须当戮力同心,誓灭逆贼,以复大明社稷。诸位有何明见,可当堂议来!” 参将冯有威道:“卑将唯大帅之命是听!” 副将杨珅道:“为给先帝和吴老将军报仇,我等定当誓死奋战,不擒杀闯王决不罢休。” 胡太乙听说给吴老将军报仇,忍不住问杨珅:“吴老将军没有遇害,报什么仇?” 杨珅反问太乙:“胡将军怎知吴老将军没有遇害?” 胡太乙还没有开口,吴三桂便面带不悦,向太乙道: “太乙,你不要乱说!” 胡太乙只好不再做声。 杨珅道:“兵贵神速,事不宜迟,大帅应召集全体将士,誓师出兵,务期早日光复京师!” 太乙又忍不住大声道:“不必太急!等上五天,再决定出师也不为迟。” 吴三桂见太乙说话不着分寸,以为他又是喝酒了,便不与他计较。不过今日之事,关系重大,在座的都是重要的亲信将领,向清军乞师一事,必须当众言明,方能将士一心,誓师出兵。他以为自己以平西伯的身份,发号施令,部下是无不遵从的。现在他见诸将对讨伐李自成一致表示响应,便进一步郑重地说道: “复明讨贼,这是人心所向,大家自当奋死一战。只是要想稳操胜算,单靠关、宁两镇兵马实难取胜。本镇已决定向清军借兵数万,许以收复京师后,以金帛作为酬谢。此乃申胥乞师救楚之意,望诸位一体知悉。” 吴三桂说完,见众将领都诺诺连声,随即大声宣布: “传令全体将士和关镇绅衿,齐集演武堂,盟誓兴师!” 众将领正要退下,胡太乙忽然大喊一声:“慢着!”几步走到三桂面前说道:“大哥,这事使不得!” “太乙退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太乙急得两眼发直:“先帝之仇要报,可不能向清军借兵呀!要让他们进得关来,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三桂见众将领听了太乙的话,有的脸上显出疑虑之色,不禁心中大怒,把桌案一拍: “放肆!还有军法没有?” 太乙乞求地回头望一眼众将,众将面面相视,无人作声。太乙知道杨珅与三桂情谊最密,希望他能出来说句话,劝谏三桂几句;但杨珅不仅不说话,反而立在那里微微冷笑。太乙想起昨夜杨珅在三桂屋里密议的情景,猜定这坏主意是他出的。不禁心头火起,朝了杨珅叱道: “杨珅!辽东百姓黎民世代受清兵侵凌之苦,我义父吴老将军一生抗御,用他自己和士兵的血肉保卫了这辽东疆域。如今老将军还在,你们却要借清兵来杀闯王,这不是明明嫌老将军不死吗?你们违背老将军的意愿,做这引狼入室的勾当,老将军知道,岂能容你!来来来,今日我就与你说个清楚……” 胡太乙越说声音越大,怒目横眉,髭须戟张,一步步向杨珅走去! 众将知道胡太乙情性暴烈,且是吴襄的义子,人人都望着吴三桂,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因为吴三桂已接到清师的答书,同意三桂“借兵”的请求,所以昨晚与杨珅商定,今日先向重要将领宣布此事,然后召集将士祭旗誓师;只待清兵一到,便分兵三路向京师进发,一举剿灭闯王。这是一项关系生死存亡、关系三桂一生功业的重大军事部署。在这种时候,他决不容许任何人来掣肘,更不容许任何人在众将面前乱言惑众、扰乱军心。这时他胸中存在的是自己指挥下的百万雄师,是京师的飞阁崇楼,是一呼百诺的侯王威势,是那点缀在富贵中的红颜声色……这些美好的东西,是决不能轻易放弃的。 顾小而失大,无毒不丈夫!胡太乙不过是自己的义弟,就是亲兄又有什么了不得?他竟敢如此放肆,岂能容忍! 吴三桂勃然大怒,向胡太乙喝道: “胡太乙,你平日倚仗家父对你的护持,竟敢无法无天,须知军法无亲!” “大哥……”太乙朝着三桂喊道。 三桂毫不理会,喝叫卫士: “将他拿下去!” 胡太乙见三桂不听规劝,一时怒火上冲,将上前拿他的卫士一拳打翻在地。这时他想的不是死,而是想做最后一次谏争。他直挺挺站在堂上,两只气得发红的眼睛望着吴三桂,突然“■嗵”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爬到吴三桂身旁,双手抱住三桂的腿,哭求道: “大哥,你杀我不要紧,义父抚养了我二十年,我为义父死了,甘心瞑目。只是我求求你,干万不能降清啊!他们世代与我大明为仇,我亲父被清兵杀死,义父的身上有十三处清兵的刀伤!那一次,你和我都几乎死在清兵手里……就算要给先帝报仇,咱兵少,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大哥,你看在义父的面上,看在千万百姓的面上……” 胡太乙还没有说完,三桂已经气得发颤。他在决定战事方略和发布命令时,还从来没有在众将面前被部下这样反对和纠缠过。这成何体统?他想,若当众饶恕了太乙的放纵行为,今后如何号令全军!他用力把脚一抬,将太乙踢了出去,当即厉声喝道: “快将胡太乙拿下,绑赴囚室,等候正法!” “不,我要说……”胡太乙挣扎着。 “快快拿下!” 胡太乙粗大的身躯沉重地趴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他失望地、踉踉跄跄地被押出了威虎厅! 胡太乙被押走后,游击夏龙山跪求道:“当今战事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望大帅赦免胡太乙之罪!” 吴三桂沉默不语。 杨珅等人也相继请求赦免太乙。 “此事后议。”吴三桂把手一挥:“且退下,准备演武堂誓师!” 众将退去后,吴三桂郁郁回到住处,叫来侍卫亲兵吩咐:“快去查看一下牲礼备好了没有,准备敬天祭旗!” 亲兵刚刚离开,接着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三桂以为是亲兵回来了,向外一看,却是押解胡太乙的那两名卫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禀道: “大帅!胡将军他……死了!” 三桂大吃一惊:“什么!怎么死的?” “是……是他自杀的。我们两人押他到了囚室,把门反锁了,我俩就在门外守着。起初他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大声哭起来,哭了一阵不哭了,又在屋里乱喊乱叫。” “叫喊什么,快说!” “我俩跑进一看,见他跪在地上,面朝北,大叫了三声‘皇上’,又大叫了三声‘老将军’,然后就仰头放声大哭。我们正要上前劝他,没提防他突然起身向墙上一头撞去……” “他还说过什么话?” “他在昏迷中,嘴里唔唔哝哝,几次三番地喊叫老将军,闭着眼说:‘我不能救您老人家,永远不能了!您快来吧,您什么时候来呀?孩儿见不到您了,太乙要是死后有灵,就变做厉鬼,守在关门,给老爷报仇,给亲父报仇……’后来渐渐没有声了,一看,已经没气儿了!” 吴三桂身体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两行眼泪簌簌流了下来。他想起少年时候与太乙一起上山打猎的情景;想起那时白天同太乙在一起学习骑马射箭,夜里同床抵足而眠的亲密岁月……他觉得这是一个绿色的梦,值得留恋的梦!如今,一切都消逝了,结束了。现在横在面前的,是一条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路,而且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引着他在这条路上往前走去——因为无限美好的风光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确定在演武堂誓师的时刻快要到了,吴三桂想起胡太乙在威虎厅谏争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话时其他将领那犹疑不定的眼神,不觉打了一个寒噤:要是还有人象胡太乙这样,那将如何是好?他烦躁地从坐椅上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忽然转过身来,向侍立待命的两名卫士喝道: “传我的话,胡太乙畏罪自杀,死有应得,立即将他枭首示众!有再敢谏阻者,以此为律!” 两名卫士应着退出以后,吴三桂在心里说道: “我这样做,是应大事所需!我要让全体将士知道,我吴三桂是大义灭亲的。太乙,你莫要怨我,我会抚养好你的妻室子女……” 誓师时刻到了,吴三桂气势昂昂来到了演武堂。 当胡太乙的人头在演武堂前示众的时候,忽有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禀帅爷:不好了!闯王派来的唐将军不知哪里去了!” 众将领一听,都大惊失色。吴三桂蹦跳着,向传令官喝道: “四门关闭,全城搜查!”随即又转向参将冯有威:“你快带领一百名骑兵,即刻出城,分头追赶,务要把唐通活捉带回,不得有误!”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