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养老院在5分钟后呈现在魏翌晨面前。


    出了电梯，一幅如同公园一角的场景赫然出现。几个老头坐在沙发上聊天，也有两个坐在椅上打瞌睡的，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顺着走廊往前走，在拐角小厅处，麻将桌前坐了四个人，周围围了一圈儿观战的老头老太；麻将桌之外，有读报纸的，拉二胡的，练太极的；走廊尽头，还有个舞剑的。


    魏翌晨又一次震惊了。


    “原来养老院的老人这么有活力啊！”魏翌晨感慨。


    小姐姐回头，带着十几粒雀斑的脸在夏日晨光中显得朝气蓬勃：“全院200多个在院老人，状态好的，全在二楼。楼层越往上，状态越……你懂的。”


    魏翌晨要沸腾的心马上平静下来。


    推开挂有“办公室”牌匾的门，十人左右的办公区无遮拦呈现。


    娘子军是娘子军，就是，魏翌晨他并不想当老阿姨们的团宠啊。


    当高大帅气的魏翌晨伴随着灿烂的夏日晨光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办公室阿姨们不淡定了。借口自己部门亟需后备人才，阿姨们涌向魏翌晨，有向魏翌晨介绍护理部的，有介绍医务部的，有介绍后勤部的。


    人事媛姐，就是那个声音超甜，戴上口罩超有感觉的面试官，微笑着推开所有人：“拜托！他应聘的是社工，跟你们不搭界的！”


    一转身，媛姐对魏翌晨道：“不过呢，你要是对人事感兴趣，我很乐意教你。”


    刚散去的阿姨们，立刻又蜂拥回来。


    魏翌晨默默体验了一把十八线小明星的感觉。


    “笃，笃，笃。有人吗？”


    敲门声解救了年轻羞涩的魏翌晨。


    他于人群中回头，看到一个瘦但精神矍铄的老头，老头没戴眼镜，但气质文质彬彬。他迎着魏翌晨的目光，微笑着挥手：“你好，我今天可以来领工资吗？”


    魏翌晨一怔。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有钱怎么过日子？我来你们这里很久了，工资关系转进来了吧？”


    魏翌晨明白过来。这是位脑子不大灵光的入住老人。


    “陈伯伯，你的工资关系转进来了。工资卡放在你们楼长石继芬那里。你去找她要。”有人回复。魏翌晨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管理后勤的许阿姨。仔细看，这位阿姨长了一双睫毛长长的丹凤眼。


    一个上午，陈伯伯进出6回。到第6回，魏翌晨终于张口亲自回复了一次。


    “陈伯伯……侬工资卡……在石芳那里。侬找伊要。”魏翌晨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人名，好在陈伯伯忘的比听的还快。


    陈伯伯露出真诚感激的笑脸：“谢谢侬！”


    望着老头每次都高兴离去的背影，魏翌晨心中升起一丝复杂感触。理智之于人，多么重要。


    他偷偷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同事脸上有讥笑。看来都是有慈悲心的人，不然，陈伯伯落在众人眼里，就是笑话了。


    第一天下班，等不及回到家，魏翌晨停在半路，给女朋友吕薇打电话。


    借着流畅的英语口语、青春靓丽的形象，吕薇本科毕业后如愿当上了小学英语老师。她家住浦东，工作在浦西。入职的小学距离魏翌晨家非常近，也就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在校园的时候，魏翌晨爱吕薇爱得很热烈；毕业之后，反而有些忐忑。


    很多现实因素随着毕业被推到眼前，以前看不进眼里的差别，环境一变，突然成了鸿沟。具体来说，他和吕薇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吕薇家境太好。


    吕薇爸爸经商。早年以“商务礼仪培训公司”起家，后来加盟机场附近的如家酒店，再后来自己做民宿，做文化旅游。吕爸爸嗅觉敏锐，走在时代商机之前，等大家都觉得这是个路子时，他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魏翌晨爸爸在世时，因为生性过于潇洒而没有积攒下什么财富。唯一留下的就是市区内的70平二室户。幸之又幸，二室户房产证上写的是魏翌晨的名字。不然，房子早就被求钱若渴的魏妈动脑筋拿去抵押或变卖，换现钞了。


    名下仅有一套小破房的魏翌晨，爱千万富翁之女吕薇爱得有点心苦。


    吕薇入职小学后，恰好赶上课程变革，英语突然成非重点科目。吕薇一人兼了三个班的英语课，依旧课不多。这正合吕薇的心意。她才不在乎多挣几节课时费。她老爹给的零花钱，是她工资的几倍。


    吕薇掐点下班。魏翌晨掐点打电话。


    魏翌晨压着自己对养老院的复杂感受，对吕薇嘘寒问暖。等吕薇倾诉完她的一天后，魏翌晨才坦言，揭开清新的外纱，养老院其实并没有他想得鲜活生动。


    “不喜欢，你可以辞职呀。”吕薇接。


    魏翌晨听得一愣。


    他准备了好几条辞职理由，准备劝说吕薇，没想到吕薇压根就没打算给他压力。这让他半喜半忧。会不会是吕薇压根没打算跟他结婚，所以无所谓他上不上班？


    煲好电话粥，回到家，魏妈妈已经做好四菜一汤。


    魏翌晨扫一眼餐桌：四喜烤麸，清蒸鳜鱼，红烧小排，香菇青菜，酒酿圆子汤。除了四菜一汤，餐桌上还有一束花。


    魏翌晨心里一沉，哀嚎：“姆妈，花了多少钞票？”


    魏妈妈伸着手要戳魏翌晨脑袋，被魏翌晨躲过去：“钱，钱，钱。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俗气？我这一桌子，可全都是为你做的！花了老娘一天的功夫。从早晨去超市选肉……”


    “妈！”魏翌晨叫起来，“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买肉不要去超市，买菜也不要去超市，就去我们小区后面的菜市场。菜市场新鲜……”


    魏妈妈满脸嫌弃地接话：“知道知道，还便宜。哎呀，烦死了。你简直是我妈。”


    魏妈妈把围裙扯下来，丢到沙发上，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喜悦。


    魏翌晨洗过手，坐在妈妈的对面。妈妈的厨艺，是她心情的晴雨表。今天的饭菜显示她心情很好。用矫情的话来说，她是饱含爱意做的这几样菜。魏翌晨吃着吃着，心软了。


    他翻转筷子，用没用过的那一头，给妈妈夹了一筷子菜。魏妈妈低沉下去的情绪立刻肉眼可见地回涨。


    “新同事好相处伐？”


    “养老院的老人可怜伐？”


    “护工阿姨会虐待老人伐？”


    魏翌晨耳边不时飘过妈妈好奇的追问。他后悔给她夹那一筷子菜了。


    “姆妈，你现在退休工资几钿？”


    “家里每个月开销几钿？”


    “入不敷出的日子能过多久？”


    本想用以上问题打击妈妈，没想到，妈妈眉毛一挑，传说年轻时倾国倾城的美貌隐约乍现：“我以前还担心，现在完全不用担心了。儿子，你毕业了！挣钱了！姆妈还担心什么？”


    魏翌晨两眼怒睁，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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