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杨逸之似乎能感到杨继盛苍老的面容正在剧烈地抖动着,显然,在这颗孤直的老臣心中,正充满了凌厉的怒意。 杨逸之忽然周身冰冷,他霍然发现,自己也许彻头彻尾地错了! 无论永乐公主还是吴清风,兼或权倾天下的吴越王,在这位老人的心中,无疑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清君恻、平民愤,又何堪求这些人?他杨继盛为官耿直,从未为私事求过别人! 而现在,杨逸之却屈于这些权贵之下。 尤其是,用这种方法。 风流俊赏的公子,野史盛谈的公主,曼妙绝伦的佳音,流芳天下的传奇,在杨继盛的眼中,却是文人陋行而已。就算是前朝大诗人王维,也一样白璧微瑕。 他杨继盛一生清白,老年岂受如此之污? 杨逸之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抬起头。 就见杨继盛注视着他,一个无比鄙薄的字一点点从他齿间迸出:滚!” 杨逸之身如沉劫灰。 无馀谷中,他本可不费chuī灰之力,将杨继盛劫走,但只因严父不愿承担逃狱之名,便千辛万苦,求来这一纸赦书。 这几日来多少艰辛,多少安排,才换来的赦令,在他眼中,却是如此不堪一顾。 换来的,只是他眼中的鄙薄与讥诮。 这些鄙薄与讥诮就宛如最锋利的剑,深深刺入他的心。 杨逸之只觉胸前的伤口一阵血气翻涌,鲜血忍不住又要呕出。 他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将这口鲜血压住,但压抑不住的,是心中撕裂般的剧痛。 他默然良久,突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大人,对不起了。”瞬息间,轻轻一指已点在杨继盛颈侧。 杨继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软软倒下。 他不敢想象杨继盛醒来之后会如何责怪他,但他宁愿受万种责罚,也不能眼睁睁看到年迈的父亲,落到刘世忠手上! 杨逸之手指触到杨继盛那一刻,甚至能感到杨继盛身上遍布的伤痕。这一具躯体的确已孱弱不堪,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杨逸之眼中一热,胸前刺痛更剧,一时几乎无法凝聚内息。 ——这是与天下何等样的绝顶高手对决时,都不曾出现过的痛! 杨逸之心神恍惚中,下意识地握住囚车木栏,缓缓用力,要将它qiáng行震断。 啪的一声轻响,木屑纷飞。 然而,同时迸she出的,还有无数道极细的寒芒! 这些寒芒细如毫发,又与木屑的颜色一致,ròu眼极难分辨,无声无息地向杨逸之袭来! 杨逸之面色一变,指间光芒猝然凝聚,向这团寒芒斩落。 啪啪啪,又是一阵碎响,三道同样的寒芒,分别从囚车东、西、南面的木柱中激she而出! 只是,这一次寒芒的目标不再是杨逸之,而是昏倒的杨继盛! 变起顷刻,杨逸之毫无防备中,已来不及救援!寒芒发出极细的轻响,瞬间就要沾上杨继盛血迹斑驳的囚衣! 杨逸之咬牙,一手qiáng行将杨继盛拉出囚车,护在自己身下,一手猛然张开,一道极盛的白色光芒瞬间凝出,两人身旁旋开半个弧圆,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芒萦身而灭。大蓬细如长眉的银针折为两段,坠入泥土。 杨逸之脸色苍白如纸,这几乎是全力的一击。 他艰难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欣然:杨继盛并未被银针所伤。 然而,正因为他前几日的伤势,仓促间凝形的风月剑气有了罅隙,一枚极细的银针,还是透过剑气的屏障,从他肋下刺入,瞬间已没入血脉! 杨逸之瞑目,正要凝聚真气,设法将银针祛除,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掌力,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杨逸之错愕,如此刚猛宏大的掌力,他平生仅见过一次!他欲躲,但只要一躲,杨继盛便会死在此人掌下! 不及多想,刹那间,他勉qiáng将风月剑气提升到极限,欲要抵挡,却发现肋下一阵刺痛直透心底,他全身几乎完全僵硬! 银针上有毒。 一种能让人瞬间麻痹的毒。 第18节:天书遥借翠微宫(2) 杨逸之眼中的惊愕化为自嘲,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将杨继盛远远推开! 砰然一声巨响,一团光华还未来得及凝结就已破碎,囚车在那狂龙一般的掌力下完全裂为齑粉! 这样的掌力,只要出手,就绝不会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