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不用盯守着为师,去练……”唇上被抵了粒蜜饯,顾迟大大习惯成自然地微张口吃下后,才迟来地把话补上:“去练剑吧。” 记不清是自何时起,顾迟大大就有种他与自家徒弟之间,照顾者和被照顾者的身份某种程度上对调了的感觉。差不多是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成现在这样了。 令狐伤没有直言拒绝,只淡声道:“拔剑、挥剑,劈刺点撩等各一千次,弟子已经做完了今日的功课。” ……好吧。 “嗯。”对此顾迟大大无法反驳。只得点点头所带应了一声。 但应声之后,他的左腕即被扣住,又听自家徒弟对他说:“师父,该换药了。” “……嗯。”由对方这么一说,顾迟大大才堪堪想起这件例行公事。 总得来说换药的时间,令狐伤是记得比伤患本身还清楚得多。 顾迟大大的衣袖就此被拉起几许,大约就在手腕后两寸的位置,缠着几层纱布。从纱布表面透出的几许红色,就可知其下伤口不浅。 待拆下纱布,把伤口上旧的膏药全数清走时,所见情景也确是如此。 此时令狐伤微垂着眉眼,指腹以极轻的力道,类如羽毛落下的那种轻柔,小心而谨慎地轻轻抚触在伤口边缘已结好痂的地方。 常年握剑的手,外表仍如白玉无暇,手指修长好看,只是虎口、掌心、指腹等各处是都生有薄茧……触碰时的感觉应是微有粗粝。 但这一点点的粗粝,在其主人极轻柔的动作之下,大概是也变得柔软。 他有一段非常模糊的记忆,记忆中……他看见青年的左肩上,出现了和现在眼前一模一样的红色。 但他那时还不知晓‘受伤’、‘流血’是什么。 身体无端出现伤口,既然能出现在肩、臂等地方,那要如何保证下一次不会伤在要害? 愈想,令狐伤的眉眼神色看起来就愈是淡漠冰冷。 “为师无事。”到底是察觉到徒弟的表情不对,顾迟大大空闲着的手就给自家徒弟整理了下散落的长发。 虽只年及十九,但自家徒弟是已与他在未来所见的样子相差无几了。 待伸出的手擦碰过令狐伤垂落的额饰,凉凉的,顾迟微顿住动作……手往下一些,碰到自家徒弟的右边脸上。 这个动作让令狐伤抬了眼,静静望着眼前的青年,眸光不定。 他的师父已经很久没再对他做过这类亲近的动作了。 但顾迟大大这边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养的幼团长大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心理障碍地抱抱亲亲。 而现在近距离端详打量起徒弟长大后的模样,心有感概。 “你小时候……”没说下去,回想着部分记忆,顾迟微弯了眉眼。又软又好哄的一只白色幼团,其实还是能用乖巧听话来形容。 尤其在他怀里都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记着喊‘师乎’的模样…… 令狐伤闻言动作一顿,但还是熟练地完成了缠纱布的最后步骤。 顾迟稍微动下手指,指腹就在对方狭长眉眼的眼角处摩挲了会。 想起徒弟还是只幼小团子的时候,眼睛圆溜溜的,且经常一言不合就湿润了眼眶……再眨下眼,啪嗒啪嗒就能哭给他看。 不过相对的也非常好哄,亲几下准能哄回来。 现在…… 眉眼是生得狭长好看,五官深邃,组合起的面貌皮相极为俊美。 就说他这些年带着令狐伤走访西域各处,自家徒弟光靠一张脸,一路就不知引了多少民风开放的少女跟过来想要表达好感。 只是自家徒弟面无表情,眸光冰冷,这两点就让被引来的女子一一望而却步。 “怎么长大就不喜欢笑了呢……”顾迟大大眉宇神色微有惆怅,连带着声音都低了些。 还是只幼团的时候明明面部表情还是很丰富的,结果养着养着就成面部表情缺失了…… 莫非是他真的不会养小孩才养歪了。 听闻青年的话语,令狐伤先把对方为换药而需拉起的衣袖重新拉下。 而后静静地望着青年,眉眼微动,如对方所愿地在唇角处提起些许弧度,淡淡笑了。 如果他的师父想看他笑,那他会笑。 顾迟:“…………” 在这张脸上即使只出现极淡的笑意,也是杀伤力巨大。 顾迟大大把手收回,掩唇低咳了咳,转而问道:“上次是为什么拔剑了?” 这是问之前还在姑墨时候的事情,照常是有情窦初开的一些小姑娘想要接近。但顾迟知道自家徒弟绝不至于会为此拔剑,顶多就是冷淡着眉眼不理会而已。 “……”不回答,令狐伤恢复至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却出乎对面人意料地,把头轻靠于其肩上。 顾迟大大一愣,犹豫着抬手轻拍对方的背脊,类似当年在哄怀里的幼团睡觉。 ……现在还有种自己揽着一只大型白团的错觉。 于是该问题被就此揭过。 事实上每当令狐伤对眼前青年有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会以类似的方法引开对方的注意力。 至于他为什么拔剑…… 令狐伤知道有相当一部分来人,想要接近的对象是他的师父……只是后者毫无所觉,全不知情。 除了拔剑,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易行的方法能让来人知难而退。 但想到这里,就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维持着把头轻靠于青年肩上姿势,令狐伤微眯起狭长双眸,他忽然就淡声问道:“长琴,是何人?” 不止一次,他从他的师父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尤其在他的师父弹奏完琴曲之后,稍淡下眉目遥观远景时,就常会念及。 “是师父喜欢的女子?”语声更淡下几分。 听见第一个问题时顾迟大大就微愣了一下,正想开口回答……岂料第二个问题更加猝不及防。 “咳……咳咳……”顾迟大大略微撇过头去掩唇低咳了起来。 这哪跟哪——?? 第49章 高兴了 “是吗?”令狐伤再追问。这个问题对他足够重要,因而执着于答案。 ……少年郎你很有想法。 但当这个‘少年郎’是自家徒弟,顾迟抬手按住自身微微抽动着的眼角。如果可以,他还想再揉捏下眉心。 “师父。” 肩上的重量被移开,然后顾迟就看见自家徒弟半眯着狭长眉眼的表情……这不知是又乱想什么去了。 “莫要乱想。”顾迟抬手轻按住大白团子的头顶。 先不说别的,单只索对方把‘长琴’误以为是女子,就让顾迟有些不知该笑还是该做别的什么表情。 “他是……你师兄。”最后把话说出口时,顾迟眉眼间带上些许无奈,说完后微叹了叹。 按他的收徒顺序的话,辈分这么算该是无误。 闻言令狐伤的手却按上了剑柄,微偏过头去愈加眯下眉眼,神情带上几分危险意味……当然这并不是针对于在他面前的人。 “那他现在何处?”令狐伤问。 他的师父从未向他提及此事,如非方才询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师兄。 再者这么多年,也未见这个‘师兄’回来见他的师父一面,可他的师父仍时常惦念对方。 何处? 这就真是……太远了。 顾迟摇了摇头:“在离此很远的地方。” “他不回来,却要师父费心惦念。”令狐伤渐冷了眉眼,周身气息也越发清寒。日后若是能见到,他必然会与之来一场剑决。 既然对方活着时候不知道要回来,死了也同样并无区别。 顾迟直觉他这弟子是误会了什么,然事情难以明说解释,只能轻摸下这只大白团子的头顶:“非是你想的那样。” 顿了会,顾迟又再解释道:“是为师未守信诺。” 然后就再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