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珏一身月白的常服,宽袖挽起,眉眼低垂,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正按在案板上,揉着一团软乎乎的面。 萧乾怔在原地。 方明珏看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锅刷了。" 第32章 他未展眉 等到两碗热乎乎的面条出锅, 一碗放进自己的手里,萧乾才如梦方醒。 他端着面碗坐到门槛上,想起往年的今日。 除夕也好, 过年也罢, 他已无甚期许。 猎猎寒冬,不是一人坐在营帐推演沙盘, 副将端来的饺子放得冰凉才吃下一个,便是纵马飞驰, 在赶一支逃窜的蛮兵, 隔着遥远的茫茫辽原与绵延山峦听依稀的欢声。 自年少离京, 便有国无家。 这一口热汤,滋味都没品出几分,却呼啦啦, 全灌进了心口。 "砰!砰!砰!" 爆竹声远远传来,此处却分外宁静。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冬日昼短夜长,华灯初上, 四处升腾着煌煌辉芒。唯有御膳房凝沉夜色,只亮着几方烛台,星火摇曳, 犹如围困在暗海之中的一点孤岛。 方明珏站到他身边,手里端着面。 萧乾毫不讲究地用袖子擦了擦门槛,又在袖子里东摸西掏,揪出块帕子来盖上去, "坐着。" 小皇帝嫌弃地瞥了眼,还是掀袍坐下了。 一朝皇帝皇后,肩并肩坐在御膳房的门槛上吃面,头顶是暗色渐染的天穹,一层又一层烟花铺天盖地地渲染着丰年瑞景。 萧大将军形象全无,如同在营地里啃羊腿一般大口往嘴里塞着,还瞅着间隙往嘴里灌汤,末了美滋滋一抹嘴,"没成想,我媳妇还会煮面呢。" 方明珏白眼都懒得翻了,轻声道:"许久未做过了。" 许久未做过,今日却为何做了? 萧乾心头一动,抬头,隔着蒙蒙的热气看身旁的人。 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端详过何人,而此时却觉着将这人的一切全都看进了眼中。 湿润雾气犹若实质,仿佛给这人清冷的侧脸蒙了层曼妙至极的纱。柔和了疏离与戒备,卸开沉琐,只剩下一颗白白剖开的赤红的心。 方明珏被看得心悸,将还剩半碗的面塞进他手里,"吃不下了。" "吃猫食,"萧乾叹了口气,毫不嫌弃地将剩下的面都扫了,然后起身去洗碗,一边洗一边道,"本想着今日给你亮一手,却砸了。等会儿我给你烤红薯,这我拿手,吃过吗?" 方明珏摇头,支着下巴微仰起脸看萧乾:"不曾。" 这般接地气的活动,小皇帝显然是没有参加过的。就连煮面条,恐怕也是他懂得的唯一的生存技能。 萧乾洗完碗,架起几颗红薯在院子里烤。 夜里渐起冷风,方明珏坐在小板凳上缩了缩脖子。 "冷了?" 萧乾把人拉过来,小板凳往腿间一放,让方明珏坐下,高大的身躯将人整个严严实实地圈住,像个护崽子的大猫似的。 "不然回颂阳殿用火盆烤?"萧乾贴着小皇帝耳朵边道。 一股薄薄的雾气在方明珏眼前散开,他僵硬的脊背微微放松了点,"不想回去。" 萧乾诡异地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点撒娇的意味,一时间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给这小宝贝摘下来捧到跟前,心里总算是有点明白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是怎么个意思了。 方明珏向后靠了靠,脑袋窝在萧乾肩上,手钻进了萧乾袖子里。在萧乾打了个哆嗦后,便开始往回缩。 "哎,"萧乾按住他,"塞着,相公给你暖暖。" 他一手笼着小皇帝两只手,一手转动着铁签子。 烤红薯的香甜气味缓缓散开。 "熟了。"萧乾叉开一个看了眼,卸下来,用帕子裹住,塞到方明珏手里,"小心烫。" 小皇帝捧着红薯缩在萧乾怀里,"不烫。" 萧乾伸手,方明珏一躲,把萧乾逗乐了,"怎么着,还怕我抢你的?给我,我给剥了,你带皮吃?" 方明珏看他一眼,似乎在怀疑以萧大戏jing的恶劣程度,出口的话几分真假。 萧乾没好气地拿下第二个熟了的红薯,手脚麻利地剥gān净,给方明珏捏了块送进嘴里。 "甜的。"小皇帝抿了下嘴。 "当然是甜的,还能是咸的?"萧乾笑了,没忍住,低头蹭了蹭小皇帝的脸,软乎乎的。 萧大将军满心溢满了甜蜜的烦恼,又捏了捏小皇帝的手指。 方明珏顺着他的力道展开手掌。 五指修长,骨节微凸,形状优美。他像是一夜之间退化了般,如同个幼童一样伸手按在萧乾手心里,比了比,"差点儿。" "我早便说,你比我小。"萧乾言外之意十分丰富。 他勾着手指,缠住方明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肖棋,"方明珏偏头,唇角勾出点弧度,似是忍俊不禁,"我一直便困惑,你怎的如此不要脸?" "我要你便行了,要脸作甚?"萧乾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两人俱是一僵。 夜风清寂,仿佛穿胸而过,一下子将人灌得冷彻。 方明珏的手指动了动,不自然地往回收。 萧乾半路截住,握着他清瘦的手腕塞回怀里,声音沉而有力:"别多想。今夜我未称你陛下,你也无须唤我肖棋。寻常人家也当如此守岁。" 方明珏默然半晌,忽然道:"有酒吗?" "酒?"萧乾一愣,将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我去找找。有酒也太凉,得温温。" 萧乾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拎着一个小桌子和一坛酒出来。 他还翻出一套酒器,只是毫无风雅骨的萧大将军摆弄不明白,方明珏看不过去,上手点了小炉子,架着煮酒,还颇为讲究地熏了一支香,腾着徐徐的烟岚。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萧乾一口梨花白,一口烤红薯,瞧着眼前,千搜万刮地从肚子里摸出一句诗来,只觉如此贴合此情此意。 "肖棋。"方明珏酒量似乎不好,几杯下肚,已然红了脸。 他慢腾腾往萧乾怀里靠,然后在自己衣襟里摸了摸,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你……你我试试。" 萧乾诧异地低头一看,顿时被满满一页chun宫图糊了一脸。 他一口老血在胸口撞来撞去,冲上了脑袋,按着小皇帝腰的手都抖了,"你你你你知晓……这是何物吗?" 小皇帝没答他,慢吞吞伸手搂住他脖子,眼半合,凑了上来。 温凉的柔软若即若离地蹭上唇间,萧乾心口一炸,手掌一按方明珏后颈,直接咬了上去。 "嗯……"小皇帝被咬疼了,酒都醒了一半,往后退。 煮熟的鸭子都钻进嘴里了,萧老流氓还能让他飞了? 舌尖安抚般扫过削薄的唇瓣,温柔地顶了进去。脖颈上推拒的手顿时一僵,慢慢缠得更紧了。手臂间揽着的腰似乎也软了下来,虚塌塌地靠过来,像搂了团融掉的水般,几乎让人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