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鸷他们在东海游历了十多年,后来又去了震蒙氏故里、登了北幽之门,还在玄陇山盘桓二十载,最后逗留鬼市中陪伴出生在长安城的谢臻过了一世。 距离灵鸷的三百岁越来越近,时雨的脾气也越来越无常。绒绒和谢臻都宁肯离他远远的,免得不小心遭了池鱼之祸。但时雨从不提离别之事,也不喜人提,就连灵鸷偶尔说起霜翀捎来的小苍山近况,他也要冷下脸来。他将心神都寄于玄珠之上,修行时却心不定、身难安,要不是灵鸷在旁护法,他险些入了歧途。 好几次灵鸷夜半惊醒,发现原本栖身于绳chuáng之上的时雨手执烛火坐在chuáng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尽管以灵鸷的胆量不至于受到惊吓,时雨还是免不了吃顿苦头。灵鸷也因此要他另觅居所,如不是化身雪鸮,不许再踏入房内。 这一夜,灵鸷受梦魇所困,五内焦灼烦热。他睁开眼,发现时雨的手在他身上。 “我说过,无须替我掖被。”灵鸷看着时雨手落之处,不想错怪了他。 “非也,我只是又生邪念,夙夜不得安生,想来做些无耻之事。”时雨指尖轻移。他长着一张清华高洁的脸,用十分端凝的语气说,“其实上一次‘掖被子’被你用烛剪所伤也是我有心下手,无奈被你发现,我却不敢承认。” 灵鸷坐了起来,本想说点什么,到头来只是默默将脸转向暗处。时雨知道灵鸷近年来一直在隐忍于他,但这样的纵容和退让只会让他更心焦如焚。 “无论我认还是不认,忍或不忍,你终归要走!那我为何还要在意你怎么看我?” 时雨翻身跪坐于锦被之上,他膝下挪了两步,半边身子已bī近灵鸷。 灵鸷稍稍后仰:“你不在意我如何看你,也不怕我手刃于你……” “别用烛剪,用这个。”时雨抽出伞中剑放到灵鸷手畔,“杀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都快过了百年,你为何还是破不了这点迷障?” “再过多少个百年我都不会甘心!” 灵鸷的背撞在chuáng上,他一脚将时雨蹬开。时雨熟稔地避过,又重重扑了过来。这百年来灵鸷对时雨的身躯发肤乃至气息心脉都不陌生,也谈不上羞怯不适,只是骤然凑得那么近,时雨的上下其手让他感觉十分怪异。 “孽障,你压着我头发了!” 时雨可管不了这些,含糊道:“我不管……除非换你压着我。” 灵鸷沉默了片刻,推开了时雨的脸:“好,你先起来。” 时雨顿时一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撑起来看了灵鸷一眼。 灵鸷眼神清明,面色如常,也不似在讲笑话。 “你不是骗我吧……我不下来……哎哟!” 灵鸷这一脚踢个正着,他翻身而起,斥道:“啰里啰嗦,我让你起来还用得上骗?” 时雨滚倒在chuáng沿,怔征看着灵鸷的手按在剑柄之上。 “混账东西,你也不怕这剑割伤了皮肉再难复原!”灵鸷将剑插回伞中,撩开乱在胸前的长发,冷冷对时雨说,“你先脱了!” 时雨反手抽了自己一下。其实不必如此,被灵鸷蹬中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眼前一幕绝非虚虚妄。纵然jīng通幻术如他,也断然造不出这样离奇情景。 “你怎么这样磨蹭,衣服底下见不得人?” 在灵鸷的催促之下,时雨那股无赖气焰反而灭去了不少。他不自觉地一手掩在衣襟上,迷瞪瞪地问:“你要gān什么?” 灵鸷有心杀他,也无须剥光了赤条条地下手。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灵鸷有些烦闷。 他梦到自己站在幽深廊道之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巨大苍石。这是如晦阁,白乌氏大掌祝居所。现任大掌祝莲魄性情乖僻,别说寻常族人到不得这里,就是她近身随侍之人轻易也难靠近。灵鸷身份特殊,也只在不得已时来过。 灵鸷撩开层层帷帐,一边思索记忆中的如晦阁是否有这么多障眼之物,一边疑惑自己为何深夜到此。光着的脚忽然被绊了一下,他低头,看到满地凌乱衣衫。除了大掌祝的祭袍,那条卷云纹鞶革也颇有些眼熟。白日里,温祈指点他们吸纳灵气的心法,腰上所系的不正是它? 灵鸷顿感不妙,仓皇转身要退出去,却迎面撞见了帷帐尽头的一幕。这绝非他来此的本意,他乱了阵脚,可任他如何回避,四下找寻出口,眼前无处不是紧密jiāo缠的身躯,还有他熟悉的面孔。威严、温蔼、庄重、冷清全然不见,只有极致的欲望和分不清欢愉痛苦的狰狞。 灵鸷被时雨从梦中扰醒时着实松了口气,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大逆不道、有悖伦常的梦?可梦中的他在惊惶之余,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问:就是这个?这就是他们快乐和不快乐的根源? 灵鸷不想诉之于口,而时雨最大的好处在于只要灵鸷不设防,他便可将那些底细窥得一清二楚。 “有些事我看在眼里,却始终无法理解。他们为何不甘,为何自苦,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灵鸷支颐沉思,“我想了将近百年仍然未有答案,今夜梦境或非偶然。” 时雨小心试探:“那你究竟知不知道梦里所见为何事?” 灵鸷的别扭来自梦中人,而非梦中事。他冷笑一声:“yīn阳jiāo合,乃生万物,这是繁衍绵延之本。有什么了不得的?” 时雨qiáng忍心中酸涩,用尽可能平淡的口吻陈述道:“你和霜翀日后便是如此。” 这在灵鹜看来确实有些古怪,但也仅此而已。对他来说,这是顺天命之事,与他身上其他职责并无分别。他自幼就知晓,有很多事无论自己喜不喜欢终须去做。霜翀也是这样。 可后来灵鹭才知道,霜翀虽也无可奈何,但心中的不甘远比他更深。 “霜翀说我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我还缺少了一样东西。”灵鸷眉心紧皱,“他有的我明明都有!” 时雨神色更为复杂:“所以你想看看我有没有?” “差不多吧!” “为何你不去找绒绒和谢臻?” 时雨自是不肯让灵鸷去找那两人的,他只是想听灵鸷说出自己在他心中终究有所不同。 灵鸷说:“绒绒我已看过,没什么可看的。谢臻这几世在我眼前长大,哪用得着大费周章。 时雨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抬起脸笑道:“有些事光看无用,要一试方知。” “你说得没错。我想来想去,绒绒太过吵闹。谢臻他到底是个凡人,万一中途禁受不住……” “这才轮到了我?”时雨心中一时如火,一时如灰。 “你不愿意?”灵鸷斜睨于他。 “你明明知道的。“时雨额头与灵鸷相抵,鼻尖相触,“你在我身上做什么都无妨。” 时雨的身躯并非不美,然而灵鸷审视一番后,他更留恋的仍旧是那双眼睛。当时雨的唇辗转于他嘴角、颈项之时,他尝试着将自己一缕发丝架在时雨长睫之上,它战栗的模样有如无声chūn雨。这是灵鸷短短两百九十六岁生涯中所能体会的极致缠绵、湿润和柔软。胜过了温祈描述的江南的莲,胜过传闻中空心树心的汁液,也胜过时雨在他身上所做的事。 时雨双眸轻合:“我恨不得将这双眼睛挖下来给你……又怕你从此不肯多看我一眼。” 灵鸷似迷途在那场雨中,神思也有些忧惚:“我有那么好吗?” 时雨亲着他,蹭着他,在耳边道:“是我太贱了而已,怪不得你。” 时雨面貌灵秀,可身躯依旧是年轻男子的身躯,同为习武修行之辈,相比之下灵鸷反而显得更为柔韧纤白。他顺着灵鸷颈脖一直往衣下探索,下手很重,气息全乱。 “别碰那里!”灵鸷忽然按着他的手背,似有阻挠之意。 时雨不管不顾,眼中水气如雾如苏:“你不是想知道你少了什么,我替你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