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惯于jīng雅,可毕竟不擅针线活计。幻术是万万用不得的,让识破法术的人看了凭白闹出笑话。他又不愿辜负灵鸷嘱托,将此事假手他人,无计可施之下,匆匆又去了一趟玄陇山。 罔奇的山神dòng府中新得了个南海鲛女,长得甚是柔美动人,还有一副好歌喉。时雨负气出走,在罔奇那里暂住了些时日,那鲛女对他一见倾心,罔奇也有心让鲛女为他解忧。可时雨却嫌海生族类其味腥膻,从不肯让她靠近自己五步之内。 这一次时雨去而复返,又指名道姓要找鲛女,罔奇还以为他终于开窍了,老兄弟心中十分欣慰。时雨和鲛女闭门室内整整一夜,里面曾传出各种古怪声响,屋外徘徊的罔奇听得百爪挠心。 次日时雨心满意足而去,罔奇免不了要向鲛女问个究竟。鲛女支支吾吾说时雨不让她多嘴,实在架不住罔奇威bī利诱,这才道出实情——鲛人善织绩,时雨此番前来,乃是特意向她求教缝补衣服的法子。 罔奇气得两眼昏花,对时雨既哀且怜。不争气的东西,枉费自己日日陪他喝酒,屡屡苦口婆心,不但将自己与六个夫人琴瑟和鸣的秘诀悉数传授给他,压箱底的各种“好东西”也都拿与他看了。他倒好,一转头眼巴巴地学会了针线女红,莫非来日还要生儿育女? 罔奇断言,时雨之所以会迷恋那男女未定的白乌人,只是因为他还未解风情,他对灵鸷是敬畏,是好奇,是屈服,是孺慕……而非男女大欲。 罔奇这话说得没错,从前时雨不懂。拜罔奇所赐,他虚心受教了一番,结果发现,从那以后他所听过的靡靡之音,旁观的yín艳嬉闹,研读的chūn宫秘戏通通活了过来,里面的人儿全都冠上了同一张面孔。 此刻灵鸷就在时雨一臂之外,静观看他用生疏的手法织补衣物。灵鸷越是心无旁骛,时雨心中越羞愧不安。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那些污秽的念头,然而它们一如蜃气悄然孳生,不觉间已dàng平克制与迟疑。 平稳而绵长的是灵鸷的气息,时雨手上针是钝的,线是乱的。他对灵鸷说那鲛女的多情,罔奇与他六个夫人逐一重聚皆大欢喜,还有洛阳百花宴上的种种逸事,南蛮子恋上了翠华山的地仙,白蛟重开鬼市的酒肆,他们都劝他回到长安去…… 他在衣上打了最后一个结。灵鸷如释重负,“补好了?” 时雨一阵气馁,“难为你为了这身衣裳听我一通废话。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反正你也不在意我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更不会想着我。” 他将衣服抛给灵鸷,赌气道:“我只能补成这样了。” 时雨这次回来后再也没有叫过“主人”,灵鸷也不放在心上。他翻看被时雨补好的衣摆,针脚勉qiáng算得上平整,但比绒绒qiáng多了,也比他自己做得好,没什么可挑剔的。 “多谢。” 灵鸷变得客气了,时雨反而有些不自在,“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嫌弃就好。” “是么?我以为很难。”灵鸷提醒道:“你身上都是汗。” “谁让你在旁盯着我看!”时雨脸一热,索性破罐子破摔。 灵鸷抽走衣裳,默默从他身边走开。 “你不骂我吗?”时雨忽然问道。 灵鸷疑惑回头:“我为何要骂你?” “因为我此时心中所思之事十分下作……喂,你去哪里?” “我就不打扰了。” 时雨明明听出灵鸷的声音已冷了下来,却仍不知死活地去捞他手腕,“你不问问我所思何事?” 他的手刚沾到灵鸷肌肤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掼向墙壁。客舍的薄壁经不起折腾,因而灵鸷未动真格。 “孽障!” 时雨倚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自己将错位的胳膊复原,伤处的疼痛让他龇牙轻嘶,心中反而痛快了。他展颜一笑,似夭夭桃李,有灼灼辉光。 “你心中无我,又下不了手杀我。这可如何是好?” 灵鸷恼怒且困惑。他试图像对待绒绒那样与时雨好生共处,绒绒虽整天嚷着采补双修,却从未给他带来如此困扰。 失神的瞬间,时雨这小贼又趁机窥探他心思。 “我不是绒绒,用不着你屈尊迂贵视我为友。” “那你回来gān什么!” 灵鸷怒火中烧。 时雨有种带着苦涩的欣慰,至少自己现在可以轻易激怒他了。 “你不知我为何回来?”他仰着脸注视灵鸷,“是因为日后你我将要同为男子,所以我不能有非分之想吗?” “不是。”灵鸷冷淡道。 白乌人并非生来yīn阳已定,日后虽可抉择,也难保不会yīn差阳错,所以他们对这些禁忌之事反而不像外族那般视同洪水猛shòu。什么“兄弟之契”、“金兰之jiāo”的乱风,连灵鸷这样不问闲事的人也偶有耳闻。只要不妨碍族中的繁衍生息,都算不得大事。 “难道是怪我出身异族?”时雨不依不饶,“还是你对族中婚约存有顾忌……” “你并非我心中所求!” 时雨的委屈更甚于失落,他只是没有料到灵鸷能直白至此,垂首恨恨道:“我有哪里不好?” 灵鸷闻言,竟拔腿朝他走了过来。 时雨不知他意欲何为。他内心已遭重创,灵鸷若此时再让他皮肉受苦,未免有些过分了! 灵鸷半蹲在他身前,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美人吗?”时雨qiáng作镇定地嘟囔。他说完之后,又觉得这话听来蠢透了,后悔得直想抽打自己。 他的睫羽在灵鸷毫不遮掩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让灵鸷莫名地想起了木魅初生时的羽翼、凋零前的空心树、镜丘上的一场新雨。 时雨的眼睛无疑长得极美,美得就像温祈描述过的那种无缘无故的快乐,让人神往,又毫无用处。 “你除了这副躯壳,还有哪里好?” “我,我衣裳补得还不错……” 时雨疑心自己刚才错位的胳膊并未接好,否则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整个人动弹不得。他嘴角轻颤,眼睛却异乎寻常地晶亮,“从今往后,你要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灵鸷什么都没说,看向时雨的目光变得温淡而柔和,甚至还有些迷惘。这是相识以来时雨离他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第一次在时雨面前卸下了冷硬的戒备。 然而正是如此,从那一霎热cháo中回过神来的时雨陷入了更深的失落。灵鸷想要雷钺,想要抚生塔不倒,想要族人的安宁……纵使他千变万化,哪一样他可以将身代之? 灵鸷并非赤足,所以看不见脚上玄铃。时雨克制住了想要伸出手去触碰的冲动。 “绒绒对我说,白乌人‘心动则铃动’,足铃只在遇到心悦臣服之人时方能解下。可从未心动,又不甘臣服者又当如何?” 灵鸷无意谈论此事,起身回答道:“这与你无关!” “我不信小苍山中尽是两情相悦的佳偶。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解下足铃,你不敢告诉我吗?”时雨话中带着挑衅。 他怕灵鸷仍然不肯理会,无赖地拽住灵鸷手中刚补好的衣裳,“我不管,这是我辛苦补衣的酬劳!” 灵鸷唯恐他再度扯坏了衣裳,敷衍道:“依照白乌习俗,你得先在赤月祭上打败我。” “真的吗?”时雨的手一松。 灵鸷足下之铃不曾为他而响,但也同样不曾因旁人而响,他终归还是有希望的。他咬牙放下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将足铃奉上!” “你试试!”灵鸷似乎笑了一声。“看在你衣裳补得还不错的份上,我等着。” 第40章 功亏一篑 无怨之血滴入蜃眼的第四十七日来临。那夜一场chūn雨刚过,整日沙尘迷蒙的小镇仿佛被擦洗过一般,枯井边的灌木冒出了新芽,皮货行的屋子里传出的鼾声极其舒畅……一切太过平和,仿佛容不下那些离奇的异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