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极光呢? 极深的黑夜里,五彩斑斓的明亮色彩似乎从宇宙深处缓缓而来,就算是最灿然的梦,也无法全然复刻那种美丽动魄。 很多很多年前的小时候,福兮从笔记本的封面上第一次知道极光的存在。 之后的青chūn中,到北极又成了她关于爱情的约定。 虚拟世界也好、真实世界也罢。 就算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曾忘怀想来这里的冲动。 所以当离开日本二十四小时、终于完成梦想的时刻,福兮忍不住坐在冰雕旅馆前流泪了。 白庄生体贴地陪在身边,帮她把毛绒绒的帽子戴整齐,然后又抬手擦眼泪:“傻瓜,哭什么?走这么远的路,我还不是想看你笑?” 福兮抬头望着令她窒息的美景,喃喃自语道:“上次在虚拟机里,我那么靠近北极,却被刘楚qiáng行毁掉了……所以这次旅行之前就总是做恶梦,梦到他出现在游船上,把我拖进黑暗里……” 白庄生微怔,英俊的脸上流露出微妙的神情,然后说:“别胡思乱想,他不是在东川教书呢吗?” “庄生梦蝶,醒来后,就分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庄生了。”福兮喃喃道出他名字的典故,侧头微笑:“没什么啦,哭是因为非常非常开心,开心到没办法表达出来。 白庄生摘下御寒的手套,很仔细地将她眼角的泪痕全部擦gān净,然后说:“进去吧,这里太冷了。” 福兮很留恋:“我还想再待会儿。” “明天继续,你不冷,我们的小北极熊也受不了。”白庄生qiáng行把她抱起来。 “好吧。”福兮只能回到冰做的旅行小屋中,打开取暖的炉子,在朦朦胧胧的彩光中平复下情绪。 白庄生脱下厚厚的防寒服,边准备晚餐边说:“回东川后你不是想继续去学画画吗,我联系了大学的教导主任,他说没问题。” “不要连这种事都替我办,显得我很没用。”福兮捂住嘴巴咳嗽。 白庄生垂下眼睛道:“照顾你是应该的,我这辈子没有更重要的事。” 福兮没再多言,坐到睡袋边换上gān燥温暖的羊毛袜,因为明明记得把它们忘在日本了,故而有片刻的走神,而后便又是长时间的温柔的沉默。 —— 任何地方阔别已久,都会叫人恍如隔世,更何况那是温暖的家。 当白福兮跟着哥哥回到东川市那个自小长大的房前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 爸爸死了、蓝衫死了……与过去有联系的为数不多的人都不在了。 这让眼前的生活似乎走入新的轮回里,与身后之事再无关系。 “我们先简单的收拾下,一会儿家政就会来打扫卫生的。”白庄生在院子里仰着头检查:“什么都太久,有时间慢慢翻新。” 东川的天空仍旧灰暗,院子里也只有枯枝杂草。 可是因为这里有成长过程中所有的记忆,因而仍旧显得那么美好。 福兮摘下口罩,进屋后便道:“离开不到一年,竟然到处都是灰尘。” 白庄生走进厨房看了一圈,出来失笑:“那里面才可怕,你不会想看见的。” “那我就不看。”福兮已经渐渐有了怀孕的种种反应,忽然一阵恶心,摆手道:“我上楼歇会儿。” “嗯,我给你弄杯温水。”白庄生把行李箱打开,再度投入没玩没了的日常忙碌中。 事实上,回到自己卧室的福兮并没有收拾chuáng铺,而是在第一时间打开写字台的抽屉,翻找从前的宝贝。 画笔还在、相片还在、哥哥送的礼物还在,什么都在。 福兮打开其中一个相册,望着上面幼年的自己,心中感慨万千。 默默欣赏片刻之后,她又关上书桌的抽屉,稍微拉开它,在桌子的背后摸了摸。 结果空无一物。 那个刹那,福兮的表情变得极为恐惧。 “折腾什么呢?”白庄生端着水进来。 福兮两秒之后才回神:“没有,四处都脏兮兮,哪里睡得着,我想把家具搬开吸吸尘。” “家政马上就到,第一时间打扫这个屋子。”白庄生许诺。 “我饿了。”福兮摸住肚子:“宝宝也饿了。” “刚刚在外面叫你吃你不吃,我看看家里能弄什么。”白庄生无奈地答应。 福兮瞧着他转身离开后,又努力控制着噪音彻底拖开写字台。 果不其然,后面是完整的复合板,什么都没有。 她从小到大在这里藏着的存放电子日记的暗格不见了。 那是白庄生并不知道的秘密,所以它不见了…… 或者说,因为他不知道,所以在这个世界,它根本不曾存在。 一个在福兮心中千回百转的怀疑,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 她愣愣地推回桌子,再走到门边观察那些自己记录身高的细小刻痕,也模糊而混乱。 大概越熟悉的地方,越容易看出纰漏。 模仿再用力,也不可能彻底还原。 她抬手触碰到自己的心跳,忽然间一阵晕眩。 那并不绝望,并不难过,甚至有点感动,只是…… 五味杂陈的感觉真的难以形容。 “阿福,实在没办法做饭,我带你去外面吃,刚好回来也能收拾的差不多,好吗?”白庄生站在客厅问道。 福兮颔首,忽然走下楼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伸手抱住这个男人。 白庄生不明所以,笑着摸摸妹妹的头:“怎么啦?” “回家真好……”福兮哽咽地说:“我们会永远生活在这里,再也不漂泊、再也不离开了吧?” “只要你愿意,那一定是这样。”白庄生像以往一样坚定。 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 福兮慢慢放下所有质问的冲动,只是像刻画誓言般说道:“我相信你,在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地方,都只相信你,你就是那个不会叫我迷路的原点。” “gān吗忽然讲这种话?”白庄生扶起她的肩膀问:“想吃什么?” “我们出去买点米和蔬菜,回来擦gān净厨房,煮粥来喝吧。”福兮抬起湿漉漉地大眼睛笑道:“哥哥煮的粥,我最喜欢了。” ☆、第48章 第四部 —— 现在请发言 “请问你的名字?” “杨乐,是快乐的乐。” “你是科学家?” “在东川市脑与认知科学研究中心做一名研究员。” “之前你在电话里说过,这次来见我,是希望我记录下关于白庄生和虚拟机的故事?” “是的,如果我有出能力写生动的文章,早就自己动笔了,无奈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其实目的很简单,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时光遗忘。” “这个选题如果是在两年前,对大众还有点吸引力,但是……一项频繁传来失败消息、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研究,恐怕就算我愿意写,也不会有出版社和杂志社会收。” “如果它已经成功了呢?” “成功?那机器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新闻?” “因为白庄生并没有想把虚拟机分享给普罗大众,他所有的废寝忘食,都只是为了……” “为什么?” “为了一个女人。” “哦?” 坐在咖啡馆对面的作家终于露出了丝感兴趣的表情,微笑着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开始听我关于导师的所有发言。 —— 白庄生是诺贝尔医学奖得主白原的儿子,从小智商超群,是个人尽皆知的天才。 所有生而不凡的人,都会有些不寻常的怪癖。 可是白庄生却并没有非常明显的缺点。 他严谨、勤奋、不贪图任何吃喝玩乐、待人接物也非常绅士。 如果要勉qiáng指出不足,大概就是缺乏七情六欲吧。 相识几年中,我所能看到他笑的次数寥寥可数,愤怒和悲伤更是甚少存在。 面无表情的模样,导致白庄生工作起来,简直像台运转不停的机器。 —— 我第一次见到白老师,还是在哈佛读研究生的时候。 作为学校特聘的年轻教授,白庄生所得到的学位和荣誉跟他的年纪很不相符。 我只比这个男人小两岁,却是在台下望着他口若悬河的普通学生。 记得那天,他在会议厅开办了场面向全校的讲座,主题是《记忆的奥秘》,用非常浅显易懂的方式向大家解释了人脑记忆的知识,并且展示了些尖端实验的迷人成果。 由于那和我的毕业论文有些联系,内容又引人入胜,所以便在讲座后主动找到了他,向他请教了许多问题。 没想到这位光环加身的科学男神态度异常谦和,用耐心的回答领我茅塞顿开。 “老师,我可以报考你的博士吗?” 那日我如此追问。 白庄生的眼睛是很少见的黑白分明,没有任何凡尘杂念,深邃而纯净,他望着我回答:“抱歉,我没有时间和余力放在研究之外,所以不能耽误你的前途。” “你在研究虚拟机吗?”我无法按捺住好奇心,趁机追问道。 白庄生从容回答:“是的。” 我从小就有着非常遥远的科学梦,否则也不可能选择如此困恼又不讨好的专业,能够直接连接身体大脑及神经主gān的虚拟机对我而言具有着极大地吸引力,眼看着机会尽在咫尺,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故而表态道:“我对虚拟机一直很有兴趣,在哈佛的几年中也为之努力准备了很多,想要日后成为白原教授一样优秀的神经学家,如果可以请收我为学生、让我在你身边学习就好了,我不需要很多照顾,并且绝对刻苦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