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们这儿地方小,倒也还好,像燕城、沪市那样的大都市,每年多少这样生了病的老人,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那里三环外三环,别说老年人,我走着都晕……” 柯为把外婆的手抵在额头上,感受那粗糙的手掌传出的源源不断的温热,坐在椅子上,躬下了腰,把脸藏进yīn影里。 “你不去了?明天不走,快开学了,票更不好买了!”严峒以为他是临时有事,准备说服他大局为重。 “我说不去了。” “什么意思?” “我不去上学了。” “你开什么玩笑!柯为!八十万!我为了你准备了八十万还不够吗!燕城理工大学计算机系,还不够好吗?!” “不好、不好!”印象中大概还是柯为第一次发怒,“你为什么改我志愿?” 怔了一下,严峒很快平复心情:“柯为,说话要讲证据。” “除了你还有谁?” “我他妈怎么知道是谁?!” “刚刚还没有证据,现在有了。”说着话,柯为却有些神思恍惚,仿佛是被机器牵扯着肌肉开口:“志愿被修改的事情,我没跟你说过,正常人难道不该先问一下吗?” 严峒一惊,千算万算,却在这里出现纰漏,他都等着下一句话用升学率为由,把这一切操作推给学校。这样虚无缥缈的一个假设,根本没办法被验证。 “我听你们班主任说的,我去问过他。” 然而柯为的愤怒只是昙花一现,质问脱口而出后便失去了追究真相的动力。孰是孰非又怎么样?难道谁肯提供能让自己坐牢的证据,就为了来帮助他的人生回到正轨吗? “反正…我不去了……再好也去不了…外婆去不了,我也去不了,我早知道是这样的……我早知道的……”柯为并没有明确地说他早知道什么,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可能顺利,幸运永远都不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期望越大,结果就越会是痛苦、痛苦、无尽的痛苦…… “那边疗养院都已经联系好了,专业的护工,24小时的看护,不比现在的情况好吗?就因为前两天外婆丢过一次?不是找回来了吗?而且这不是更能说明,就算你在她身边,也未必能给她最好的照顾?去燕城,每周去看她,不是和你留在这里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柯为只是喃喃地重复。 “你难道要再读一年?” “不读了、不读了、不读了……” “不读书,你以后怎么找工作?不工作,你拿什么生活?!”严峒被他的颓丧所激怒,柯为的思维模式走向了一个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向。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见柯为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严峒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轻声劝慰,“那我们带着外婆先去试一试,哪怕试一周、一个月?我们和外婆住在一起,请人来照顾,和你在家里是一样的,嗯?起码去学校报道,至少做个保留学籍,好不好?” 考虑到外婆的情况,不敢坐飞机,坐的是高铁,护工一起跟来,加了些钱,暂时权作出差。 然而外婆却再一次走丢。 虽然这次通过广播寻人找到得很快,柯为却再也受不了这种打击,当场崩溃。 高铁站人太多了。 整个世界都很拥挤。 “严峒你走吧。”眼神里是平静无波的一片死寂,“或许我就是逃不开。” “柯为,你别自bào自弃!” “不要替我做选择了!不要bī我上进!不要教我做‘对’的事情!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你走吧。” 曾经把他从泥潭与深渊里拉出来的刘chūn的一番话,现在又被他原封不动地踹回泥潭里。 严峒站进了预备检票的队伍,再也没有回头。 他所熟悉的柯为不在了,被他的自作主张彻底地毁灭了。 42 “感谢大家的陪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按照新手指南中的要求,柯为在屏幕中露出的半边脸向一旁轻轻摆动,嘴角抿出一道乖巧的弧线。他做得很笨拙,毕竟在过去十九年的时光里,他一直在努力地掩藏自己。而今yīn差阳错,竟然要靠自我展示为生。 林决签了他,基础的保底工资足够他勉qiáng维持生计,而这远远不够,所以他还要为林决做一些别的事情。 这算一种自我出卖吗? 柯为不知道。 很长时间里,他都处于一种麻木与迷醉之中。 林决说他漂亮,林决说喜欢他。 “要我帮你吗?”托起了他的腮,如情人般温柔缠绵地询问,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陌生的气息与他的呼吸彼此jiāo汇,他盯着林决炽热的双眼,流露出一种极为无辜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