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坡、跨谷;刘满仓越往山里深处走,越觉得步履艰难、吃力。黄风刮得尘沙卷扬,满天混沌,几株孤单单的枯树丛,发着刺耳的嘶声。前些日子,他下山去的那股一阵风似的劲头,那矫捷如飞的步伐,不知哪里去了。 刘满仓是个十八岁的青年,刚从卫生学校毕业,就分配到山区来了。他那双稚气的眼睛,总是惊奇地打量着一切;那圆圆胖胖的娃娃脸,总不脱孩子气。为此,他可苦恼哩,任自己怎样装出成年人的言谈举止,山村里的乡亲们,也依旧把他看成娃娃。 刚刚离开集体生活,离开自己长大的城镇,来到这窎远、偏僻、丘陵环绕的小山村里,在他,好像是失群的雁,格外感到孤单、冷清。这里,放眼是山,抬头是岗。春天到了,可满山遍坡还是一片枯荒,只有朝阳的坡、洼地里透露了丝丝绿意。 似乎对他的医道不很信任似的,乡亲们拿起那白片片、黄片片药,必是掂来掂去地打量,和善又不无怀疑地问:“就这几片片么?”问了再问,唯恐他开错了药。 他来了这几个月,觉得大家都不当自己是个医生,而像远门串亲来的谁家后生,客客气气地对待他。 他长这大,还没离开过家,离开过娘。所以,每当深夜,他独自躺在保健站里,就寂寞、冷清得难挨。去逐家挨户走走串串,他不是没这心思,可一想到乡亲们对他那份客气和那份不客气的劲儿,又不自禁地翻翻身,摇摇头,长叹了声。而从邻居人家窗户映出的闪烁的光亮,他便猜测到了:一准是全家人团团围着火盆取暖,就着灯光,女人们纳鞋底,缝衣服,男人们旱烟抽得嗞嗞地响,孩子甜甜地睡着。冬日的黄昏,过得多么温馨啊!谈谈笑笑中,有谁还会扯起保健站这个娃娃……他越想下去,越觉得待不下去。好多成绩比他差的同学,反而分配到卫生院了,自己却到山村里来。 上回卫生科长来检查工作,“要求调动,起码离家近点!”这句话,几次都要脱口而出,又止住不讲了。毕业才没几天,那豪言壮语的空话,要自食其言么?刘满仓咬紧嘴唇,坚决地回答科长的问询:“我挺好,工作没困难!” 科长拍着他,爱抚地说:“从开天辟地到如今,这村子有过医生么?有了病,赶驴驾车、翻四五架大山去请大夫,请来请不来不说它,人已经是无救了。你来,是做前人没做过的事。党信任你,才委以这样光荣任务;不能辱没了它。” 是呀,满仓不是不懂这道理。他所以感到孤单,冷清,说穿来,是没个近人、知己倾吐心里话而已。况且在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强男、壮女纷纷出动备耕,老年人操理家事,孩子们开课上学,自己是一天里不接纳一两个病人,老乡们的身体都怪结实。若是忙起来倒也好,眼下这样保健站就显得更冷清了。 他耐不住,便寻个借口下山了。一进城来,那喧嚣的市声,热闹的人群,重又使他活泼欢愉起来,妈妈见他回来更高兴,不断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似乎几月不见的儿子,变得又高又大了,甚至嘴唇上也长出一层薄薄的茸毛。她忙不迭地一边给满仓弄好吃的,一边絮絮叨叨说起来:“满仓,头回出门离家,定是在山沟里受苦了……”既然妈妈说出了苦字,自己何必再诉说。嘴里塞满香甜可口的食物,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话,只是说上几个好字。 碰见同学、熟悉的朋友,大家一连声地赞他,赞他是知难而进的勇士。几位女同学更是同声说:“真棒!”刘满仓难为情,脸也红了。这时,校长也走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说:“满仓,来得正好。中级医刊上刊有防止大骨节病的文章,你看看。听卫生科长提过了,好啊!男儿志在四方嘛!……你们村子里,有没有疑难的病例?” “我们村儿很好!”这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也纳罕,会把自己算入是山村的,“就是有个孕妇,大概是快足月了!” “要坚持推行新法接生啊!过去山区流行过一阵四六风,产褥热,可得当心。” 回城来,这一番生活的感染,师长、同学间的温暖、鼓励,像是一针兴奋剂;而这兴奋剂也随着刘满仓的归途,一步一步减效了。待他回到冷清的保健站屋里时,心情又有些沮丧了。怅然若失地闷坐在黑屋子里。 山村的夜晚来得早、快,太阳一落山,黄昏立刻就到,更何况是满天风沙的阴霾天气。他点上油灯。从窗隙钻进的风,吹得灯苗儿抖抖颤颤,时明时暗,映在壁上的影子,也是那摇摇不定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成。后半夜了,风止,山静,村里也落进安睡声中,他也朦朦胧胧有些睡意,刚刚入梦,邻居家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惊醒了他:“找娃娃去吧!”有个男人试探地建议。 “他怎么行?” “不!”坚决的拒绝声。“他又是个男人家。”跟着一阵疼痛的呻吟声传来。 刘满仓慌忙披衣坐起,紧贴墙壁谛听着。 “去找董大娘吧。她生过五个娃,又常给人家接生。”一个老太婆的声音。 “不论是谁,快去请吧,胎动弹了!”接下是开关门的吱呀声,刷锅烧水声,产妇难忍的呻吟声…… 刘满仓伏在枕头上哭了。大概是产妇家把董大娘请来了。她那嘎哑的声音,在满仓听来,似乎是风掠枯树发出的刺耳嘶吼:“开水烧好了么?把大剪子预备下,再捧点香炉灰!” 香炉灰!刘满仓像是被蝎子螫了一下似地一惊而起。他收拾好药包,急慌慌走出来。一钩新月从山峦凹缝里露出来,照得满山遍野氤氤氲氲。他又迷惘、踌躇了,人家需要我么?去了会不会把自己撵出来?只得迟疑地站住了。他眼睛凝视天空,耳朵仍不由己地听着。突然,清脆地“啪”一响,产妇一声声嘶力竭的却是尖厉的呻叫,裂人心弦。他顾不得一切,头脑中只有:“援救产妇和胎儿!”推开那家大门,冲了进去。他愕然听到: “你干吗打她嘴巴子!”男人愤怒的声音。 “难产……她一哆嗦,一机灵就把孩子生下来了。快,快给我秤钩子!”是那董大娘嘎哑声音的辩解。 满仓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迎面推开阻拦他的老婆婆。她兀自说个不停:“我们忌生,你来就踩断奶了!……”他又喝开那扎撒着双手的董大娘。全家人都用惊异的眼光望着他,危在旦夕的产妇,尽管浑身酸软无力,也羞涩地往炕里挪退。只有她男人,也是村里的一个生产小队长,那眼色对他充满了期待和鼓励,沉静地看着。 “难产了!”胎儿的手先出来了。刘满仓记起老师的话:要沉着、镇静。他注射麦角,先行止血;他进行必要的按摩,正确判断胎儿的位置;他……在这几十分钟里,刘满仓经历了平生第一次严格的考验。汗涔涔地流着,把贴肉衣服都浸湿了。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勇气和力量呢?是老师,是同学,是上级,也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社会! 婴儿终于哇哇地哭喊着也是欢叫着出世了。 产妇高兴得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下来。那第一次意识到作爸爸的生产小队长,直是拉着满仓的手,摇啊握的,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声地叫着:“刘大夫,刘先生!”直到现在,董大娘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她知道难产是伴同死亡一起来的。那老婆婆也如大梦初醒,扔掉了预备好的秤钩,一把搂住刘满仓:“娃娃,你真是我们的好娃娃!” 满心充满喜悦的不是别人,是他,是个十八岁的青年刘满仓。与其说他为新社会接来了一个新生命,不如说在他自己心灵深处也诞生了一个新生命。他倏忽觉得自己长了,大了,成熟了;他是村里的一员,村里又有谁不是自己的乡亲,又有谁不需要他呢?安排好一切,他谢绝了那噙着感激泪花的老婆婆端来的鸡蛋挂面,那半支起身子的产妇的挽留,那……全屋子的深情厚意,走出门来。 他站在山村村头。这时,朦胧的暖暖的烟雾飘绕山峦。东方破出淡淡的一抹微明。清晨的空气,是那么清新、香甜呢,这是早春的气息,风儿温馨地抚慰着他。他想起来:“该把那篇防治大骨节病的文章好好读读。” “娃娃,娃娃。”似乎从身后什么地方传来了这声呼唤,是多么亲切啊!随着这亲切的呼唤,春天也来到他的身边,就深深地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早春气息,目光迎接那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