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文集.5.中短篇小说.1.第一杯苦酒

《第一杯苦酒》收录中短篇小说34篇,以短篇小说为主,收入《改选》《月食》等有影响的作品。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32萬字 | 35章
默认卷(ZC) 驳壳枪
    接到这封加急电报,我怔住了。

    一看表,这趟列车再有半个小时就要进北京站了。电报上再三强调必须到车站去接,因此,我不得不赶快往地铁车站奔。这位老爷子啊!还是他那个脾气,而且最令人莫名其妙的,是发出电报的地点,不是省会,却是离省会很远很远的山区里的我那家乡S县。天哪,这位省纪委的负责同志到那偏僻的山沟里,会去处理什么案子呢?

    肖林同志是我的老师,因为他不仅教过我书,还带领我们很多同学参加了革命。所以,过去这样称呼他,现在仍是这样叫。不光我如此,其他同学至今也未改口。我想,也许是他的高风亮节使人敬慕吧?尽管他那驳壳枪式的脾气,我们都领教过;譬如这封突如其来的加急电报。但我们这些随着那支驳壳枪的指挥,闻过几天火药味的人,始终尊重他,信任他。否则也不会急如星火奔赴北京站了。

    去年春天,报社总编给我一个任务,要我去写一写这位省纪委的副书记。其实,我也算是一个跑不大动的记者了。但总编面露难色,大有劳您驾的歉疚之意,因为先前去的两位记者都给碰了回来。我知道,让一个绝口不肯谈自己成绩的老爷子,讲他怎样坚持真理,坚持原则,坚持正义,维护党的利益,同那些败坏党风党纪的人斗到底的过程,是件绝顶困难的事情。但,我还是答应了,也许,老爷子不会给他的学生尝闭门羹吧?

    人上了岁数,常常嘴碎,爱唠叨,言语的逻辑性不强,而且记忆力衰退,说了后头,忘了前头。但肖林同志尽管马上就要跨入古稀之年了,可一点也没有那种老年人的糊涂,头脑清醒,处事冷静。他简直不怎么费力,就把四十年前他教过的那个班的全体同学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地说了出来。真遗憾,其中有的人我都记不得了。

    “肖老师,我印象里最深刻的,莫过于你那支拴着鲜红缨子的驳壳枪了!”

    “不是鲜红颜色——”他给我校正着,“作家就爱夸张!”

    也许儿时的记忆总是最鲜明的事物,才会永志不忘。我记得那是鲜红色的,这可能和我们贫瘠的S县太缺乏色彩有关联吧?那支驳壳枪和他火急火燎的性格,简直成了传奇。因此我在设想,如果可能——谁知道总编会不会同意我这样充满浪漫色彩的抒发呢!——从这支驳壳枪来开始写这位铁骨铮铮的纪委副书记,那是再准确、再形象不过的了。

    我当然不会忘记我的采访任务,而且我当然要把话题转到我需要的方面来。但是,我也看出他知道我所为何来,看出他故意和我绕圈子,离得十万八千里地谈天说地。假如我索性挑明了,毫无疑问,他那驳壳枪脾气会把我轰出去。可是,我也觉察到,他倒希望我宁可闭嘴不谈正题,省得他驳壳枪爆炸。无论如何,我是远道来看望他的学生,尽管我算不得是他的得意门生。

    于是,我们俩很像下围棋似地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话题自然而然地集中到那白云深处的S县。因为我想了解的有关他的纪检工作,他不肯讲;面对记者、作家、艺术家,这位老爷子又抱有一种君子远庖厨的辞谢态度。“你们这些个文化人哪!你们这些个耍笔杆子的啊……”

    所以,他在赞叹根据地的小米,特别是我们S县山沟沟里那种狗尾巴黄的谷子,不仅养育过革命,而且还很能出息革命人材的时候,掰着手指计算他的学生,也是我的同学:谁在搞上天的事业,谁是某项大工程的主持人,谁当了外交官,谁已是军区的参谋长……就是不谈我和小顾。

    老爷子啊!你也太偏颇了一点吧?

    “我们国家,我们党,多么需要栋梁之材啊!”

    言外之意,我这个记者,顾康那样有点名气的艺术家,都不能算在栋梁之列,真让人感到窝心。我倒还罢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记者。不过,我很为小顾抱屈,据内行说,他的书画篆刻,堪称三绝哩。我决非替我的同学吹嘘,他的书法作品在国外展览时,售价以平方厘米用日元和美金计算的。外交官也好,参谋长也好,闻其大名者能有几许?而知道顾康书法的人,海内海外都很多咧!否则,他那个小四合院,也不会门庭若市了。

    我和小顾——他永远那样短小精明——虽然同在北京住着,倒并不怎么来往。我们之间的友谊,是一种既不算隔阂,也不算亲近的关系。尤其他脱颖而出,成为名流以后,应酬、宴会、办展览、陪外宾、讲课授学、即席挥毫,我就更不好意思去耽误他的宝贵时光了。有一次,报社总编突然风雅起来,央我求他治一方闲章。我接连拨了好几天电话,才把这位忙人找到,还未等我把话说完,他那里已经不耐烦了。不过,看在老同学面上,倒没拒绝,但也未曾答应。只是告诉我:“现在手头还有一位外国副总理、两位大使,几位美洲侨团领袖的章,压着来不及刻呢!”

    像顾康这样知名的艺术家,肖林都不看在眼里,那我就更自惭形秽了。

    等我赶到火车站,一看钟楼,不由一惊,已经过点,看来,老爷子这顿训斥是非挨不可的了。我连忙买了张站台票,朝出口处冲去。谢天谢地,列车晚点半个钟头,我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把心放下。

    肖林同志是最早在S县开辟工作的前辈之一,所以他对我们家乡有着特殊的感情。一谈起来,他并不像一般老年人那样用常有的那种怀旧情调,回忆自己当年的黄金时代,而是总觉得对我们家乡还欠着什么似的。那次去采访他,他就很有歉意地说:“这么多年,我自打离开,至今也没去过。听说,好像那块老革命根据地进展不大,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咧!我收到一封信,他们对烈属各方面的照顾——”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喑哑了,沉默了好久,才冒出一句:“总有一天,我要去的。”

    难道他会为这些事去S县么?不过,他老人家的脾气是很难捉摸的。

    因为谈话中提到了烈属,就回忆起那次难忘的战斗,肖林同志关切地问:“那块汉碑,后来我就不晓得下落了!”

    “现在被历史博物馆收存,顾康告诉过我,算得上是馆藏珍品了!”

    他感慨地说:“为了那块残破不全的汉碑,不被鬼子抢到东洋去,我们可是牺牲了好几名战士。”可他并没有提到自己的鲜血,是怎样润湿了这块汉碑。我记得我们把他和那块夺回来的碑石,用担架撤下火线的时候,他那失去控制的鲜血,点点滴滴地汇聚在碑刻的笔划之中,那几个似乎是血写的红字,现在回想起来,也仍旧触目惊心。

    可是,如今在博物馆参观的人,是再也瞧不见那斑斑血迹了。“肖老师,其实我跟顾康建议过,他应该跟收藏部门去交涉,至少,把保护这块碑石的历史,告诉给观众。”

    “干什么?”他不以为然地反问,“因为我流过血,所以我有权利得到大家的仰慕,赞扬,鼓掌?你呀你呀!你把我看成放印子钱的人啦!过去我下过本,今天我就应该收回利息么?”

    他把问题想得太偏执了,面露不悦之色。我连忙对他解释:“其实,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什么正常?应该做的工作,有什么值得宣扬的呢?怪事!”他指着我的鼻子——顿时,使我想起他那支驳壳枪,似乎还在他手里握着。那喷火的枪口和火一样燃烧的红缨,在我眼前闪烁。“我告诉你,因为是老朋友,请你喝杯清茶;要是采访,对不起,我可不奉陪!你干吗写我呢?难道这么大的中国,这么大一个省份,就找不到比我更值得写的人吗?你干吗揽下这份差使——”看来,这老爷子不但不糊涂,而且很有心机,因为看透我的来意,所以陈谷子烂芝麻翻起旧账,敢情是让我明白他那驳壳枪的性格。他老人家这辈子一个很重要的信条,就是尽量把自我的欲念,压缩到最低或者最小的程度。因此,他很看不惯,甚至憎恨,进而深恶痛绝那些只知道自己,为自己张罗而忘乎所以的人。他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不过,肖林同志还是看在我是他学生的份上,没有轰我出去,而他,一甩袖子把我撇了!

    于是,我和前两位记者的遭遇一样,空着手回报社向总编复命:“实在无能为力,碰了钉子!”

    “顾康说对了,那老头很怪!”

    总编怎么和我老同学联系上的?还未等我感到诧异,他先说了,“过去,我们报纸文化版,对这样知名的艺术家注意很不够。”他好像对我,也对我家乡S县抱歉似地,“真没想到深山里的小县份,也能飞出一个凤凰来!”

    当时,我为我的老同学感到荣光,也为我的老师那古板的,似乎不合时宜的性格,觉得有点遗憾。

    晚点的列车终于进了北京站,肖林老师一下车,我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枣花蜜的香味,和我那缺煤少柴的家乡烧的枯艾野蒿的烟味,马上判明,他老人家是直接从S县来的。

    “老天,你去那山沟沟里干什么?”

    他笑了:“我离休了,你不知道?”也许我瞪圆了的眼睛和那惶惑的脸色,使他明白了我没有讲出的话,在月台上毫不在意地大声指责我:“你们这些个文化人哪!总是把正常的事情,看成不正常,而把不正常的事情——”也许他觉得自己讲话的声音太响,引得月台上的旅客都掉过头来打量他,面露惊诧的神色,便把话咽住。然后,他朝我身后找寻什么人似地绕了一圈,问我:“小顾呢?”

    肖林老师在北京的学生不少,而他的战友、部属、同事、故旧就更多,其中有许多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一次来北京,单单打电报让小顾和我来接,又有什么蹊跷呢?

    “怎么回事?顾康为什么不来?”老爷子不高兴了。

    我赶紧给他解释,这位艺术家是如何的忙;尽管兼的都是虚职,什么美协啊,书协啊,国画研究会啊,金石学会啊,当个理事或是委员,会议是少不了的。所以,据我们总编透露,求字求画求治印的,已经把明年都排得满满的了。时间对他来讲,是多么宝贵!“你还是别怪罪他吧!”

    “走!先找他去!再忙也得给我让路,我是特地赶来找他的。真没想到,一个人写写画画,会出这么大名。”

    看来,我这位老师也在修正他过去对文化人的看法。在出租汽车里,我问他:“怎么?你也在收藏当代名家书画?”这大概也是一种风气,譬如我们那位总编,就入迷地搜集这些东西。文化版已经发了两篇有关顾康艺术成就的文章了,好像那块印章至今还没到手。

    “乡亲们瞧得起他,指名道姓,非要他这个本乡本土的书法家写的字不可。”

    “干什么?”

    老头子沉重地叹一口气:“你还记得为汉碑而牺牲的几位同志么?”

    “当然!”

    “能说出他们的姓名么?”

    在肖老师严厉的目光底下,我惶然了。年代久远,不但他们的姓名,连面貌都很模糊了。

    “这些年,我们记住了一些不应该记住的东西,而忘掉了更多不应该忘掉的东西,所以有些人才只顾自己活着吧?”他显然心情很激动,把头仰靠在后座上,久久不语。

    我记得那次战斗,如果当时挥舞着驳壳枪的肖林同志,在队伍中叫我,或是叫顾康出列,随他冲上去的话,那么,今天我们说不定倒成了别人脑海里一个不很清晰的影子。尤其顾康,倘不是别人为了护卫他被迫击炮弹片打死,那他也不会成为现在有名气的艺术家,至少也要残废了。活下来的人所感到的幸福和责任,只有在不忘记死者和过去的基础上,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乡亲们准备在原来立过汉碑的地方,修一座烈士纪念塔,把那几个牺牲了的同志姓名刻上去。我想这是件好事,别的我做不来,跑跑腿倒还力所能及,就急急忙忙来了!”

    汽车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停了下来,艺术家的门也真是难敲开,半天,才拉开一点缝,露出一张不知是他的秘书,还是学生,或是妻子的脸。还没问明来意,劈头就说:“顾老只在星期三、五的下午两点以后会客!”

    “你说什么?”肖林同志哈哈大笑,声震屋宇,“狗大的年纪也敢称老?”说着,不顾这个似乎是秘书,是学生,又是妻子的女人的阻拦,挤进了门,一路朝收拾得十分雅致清静的小院走去,一路嚷着:“我不兴师问罪,就算小顾的福气了!”

    顾康到底掀起北屋的竹帘迎出来了。他拱手抱拳,直朝肖林同志表示歉意,并延让我们进屋。那斯文的样子,那艺术家的气质,那种被名声和恭维捧得自在陶然之色,已经和S县山乡里那个行军总掉队,不算怎么出息的战士,毫无共同之处了。他一个劲儿地叫肖老师,递烟送茶,显得十分谦卑。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对老师并不像当年那样谦恭,至少,也不像我这样敬服。这大概就是知名艺术家和普通记者的不同身份之故了。

    “您别急,肖老师,您的命令我敢不遵从么!”说着,他让另一个不知是秘书,是学生,还是妻子的女人,去把因为是肖林老师的面子而优先处理的急件取来,并且用自诩的口气表示出不堪其扰的情绪,“有什么法子呢?两位外宾、汉学家,没完没了地缠着,结果害得我没能到车站去接您,罪过罪过——”

    肖林老师笑了笑,指着壁上的镜框:“顾康,洋人没有问你那拓片从何而来么?”

    我和小顾不算过从甚密的朋友,这间正厅虽来过数次,但从来还不曾注意到琳琅满目的书画中间,有这么一块拓片。待我仔细看去,那几个仿佛用鲜血写出的字突现在我的眼前。天哪!这不正是那付出鲜血和生命才夺回的汉碑么?这个顾康打哪儿搞来的拓片?那块严重风化,已经斑驳的汉碑,每拓印一次,都会减少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寿命。难道我们牺牲了好几位同志抢夺回来,就为了这样糟踏,给后世留下一块像泰山李斯封禅碑一样的什么也辨别不出的石头么?

    肖林老师虽然老了,双耳重听,说话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门。但是,他的目光仍旧像当年瞄准驳壳枪那样锐敏。现在,那双眼睛已经不那么愉快了。但是顾康根本不在乎——因为他用不着在乎:“那次我去交涉,想把我们当年夺碑的英勇事迹公之于众,谁知馆方是看在我和这块汉碑的历史因缘上呢,还是由于我这点小小名望,总算没有驳我面子,给我当场拓了一张。”他转过脸来对我说,“听说,从那以后,下了死命令,连拍照都不许可。我这张拓片,不算稀世奇珍,也称得上海内孤本啦!”这时,老爷子从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上站起,掐灭了烟。那双冒火的眼睛意味着,这种在顾康认为极其正常的话,他是再听不下去了。正好,那另一个似乎是秘书,是学生,又是妻子的女人,把写好的烈士纪念塔碑刻样书捧来了。尽管卷着,我也能从反面看出他那妩媚遒劲,力透纸背的顾体——已经形成一体了的带来古风的书法。

    “肖老师,请您指教!”他示意打开。

    “不用了!”肖林老师已不想在这间屋子多待,挟着那卷子纸,挑起竹帘往外走去。

    “干吗那么着急?难得你来一趟!”顾康以一种不过分的热情挽留着老爷子,但半点也不肯赏脸的肖林老师径直往外走。就在他们走留的争让之中,那第一个给我们开门的妇女,请我到院子的另一边,似乎很难以启口地说:“一般地,顾老写的字,而且盖上钤印,总是要收一点润笔之资。否则,这个例一开,将来不好办,求字的人还不得踩破门槛!”

    我真没料到这一手,又怕肖林同志听见:“大概需要多少钱?”

    “昨天给一位港商写了块祖茔上的墓碑,收了五百元。这次一是老师的面子,二是家乡的情分,顾老交待过的,就象征性地收一点吧!一百块钱,不至于有什么困难吧?”

    我摸了摸口袋里瘪瘪的钱夹,只好低声说:“我回头给你送来好不好?”

    没想到耳背的老爷子,却走了过来,问清了钱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拾元票,数了十张交给她,便匆匆离开了那磨砖对缝的四合院。尽管顾康在他家门口直是抱歉,谁知他讲些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听清,只是跟着这位前辈以急行军的速度,穿过行人稀落的胡同,来到大街上。

    终于,走得很远很远,他才站住了。然后,一句话也没讲,就把那卷字纸,扯了个粉碎,塞在路边的垃圾桶里。

    “老师——”

    他掸了掸手,似乎拭去一些灰尘似的。然后,他那双锐敏睿智的老人眼睛,凝望着晴朗天空下那暗蓝色的西山影子,谁知他老人家的心,是回到我的家乡S县去了,还是回到遥远的难忘的岁月里去了呢!

    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终于字斟句酌地告诉我:“你知道么?我现在多么想念那支张嘴就响的驳壳枪啊!”

    跟随老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父亲一辈的老人,流下了一滴滴痛心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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