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李沄那天跟武攸暨在太『液』池边晒太阳, 晒着晒着, 就在池边睡着了。 大概是池边风大, 小公主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就起烧了。 丹阳阁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又是去清宁宫禀告皇后殿下,又是去长生殿禀告圣人。 李沄却拽着周兰若, 叮嘱她说道:“我去太『液』池边找攸暨表兄, 人找到了, 但是没说上几句话,攸暨表兄就走了。我贪看太『液』池中的野鸭戏水, 却没想到水边风大, 才会受凉。” 周兰若怔住。 槿落和秋桐闻言, 彼此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主明明是在太『液』池边跟周国公待了好些时间,期间槿落不放心, 靠近了一些去看公主和周国公是否还在水边。一看,却见小公主坐在周国公的披风上, 双手抱膝, 脑袋枕在双臂之间。而周国公坐在公主的身旁,抬手,用宽大的衣袖为公主遮挡着阳光。 太『液』池边,阳光正好。 眉目如画的小郎君和公主在一起的场景, 静谧美好,令人不忍打扰。 可如今公主却跟永安县主说她是自个儿贪看太『液』池边的飞鸿,才会着凉。 周兰若笑着伸手『摸』了『摸』李沄有些发烫的脸颊, 皱着小鼻子,撒娇似的说道:“太平偏心。” 李沄一怔。 周兰若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李沄。 “永安记得去年春天,我们一起到城阳姨母的梨花苑,我们在心月湖里玩耍,那天你不小心把衣裳弄湿了,回去打了两个喷嚏,姨母一边吩咐旁人去煮姜茶,一边问太平怎么回事儿。太平都没说那是你自个儿在心月湖边贪看野鸭戏水才弄湿了衣裳的。” 李沄伸手,捏了捏周兰若的嫩脸,“那我要怎么做,永安才觉得不偏心?” 周兰若嘻嘻笑着将李沄的手拉下,语气有些兴奋,“如今已经冬天了,等到冬天的时候,东宫梅林里的腊梅肯定要开花。去年的时候,表嫂邀请我们去梅林煮茶赏梅,我就觉得你跟表嫂两人坐在靠窗的榻上十分好看。等到今年腊梅开花时,我想请你和表嫂两人入画,好不好?” 李沄忍俊不禁,说来说去,这个小萝莉是想她和阿嫂当她的模特。 这么简单的事情,当然是可以的。 李沄笑着说好。 周兰若得到了李沄的允诺,心情美得直冒泡,粘着李沄就是一个熊抱。 *** 李沄受了风寒,当天夜里起烧。 得知消息的帝王夫妻当天晚上就到了丹阳阁去看小公主,李治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温声问道:“太平感觉怎么样?” 父亲和母亲的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忧心,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用那软糯的声音跟父母说道:“太平感觉还好,就是白天的时候在太『液』池边待得久了一些,回来之后便觉得有些头疼。” 武则天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额头有些发烫,但好在精神不错。 但想起几年前女儿因为受了风寒睡了三天三夜的事情,皇后殿下仍旧心有余悸,她没好气地看了李沄一眼,“好端端地怎么跑到太『液』池去了?” 李沄拽起盖在身上的小被子,被子盖住了她的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只见小公主的眸子里流『露』出笑意,说道:“太『液』池里有野鸭,我想起每年春天的时候,惊鸿都要跑到太『液』池边对着池中的野鸭咆哮怪叫,便想看看那野鸭到底是有什么特别的。” 惊鸿是小公主养在宫里的鹦鹉,长得很是漂亮可爱,对音乐特别敏感。每逢殷王李旦敲羯鼓,或是小公主和永安县主跳舞的时候,它都要去凑热闹。李旦敲鼓时,惊鸿就在旁边摇头晃脑,嘎嘎叫;小公主和永安县主跳舞时,惊鸿就在她们上方盘旋,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稀罕的是它还能看懂小公主的手势,怎么飞怎么落下都有讲究,令人啧啧称奇。 小公主的爱宠惊鸿在宫里很受欢迎。 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情,圣人和皇后殿下,对那只小东西也十分喜爱。 但惊鸿一直有个怪癖,每年阳春三月的时候,它便要跑到太『液』池边去对着其中的野鸭嘎嘎『乱』叫。 李治听了李沄的话,很是无语。 只见君王神『色』无奈地跟女儿说道:“下次太平想去看那野鸭有什么特别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逗留太久啊?” 每次小女儿一生病,宫里就鸡飞狗跳的。 鸡飞狗跳倒也没生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圣人心疼啊。 小公主是整个天家的宝贝疙瘩,兄长们宠着她让着她,圣人和皇后殿下也是将她放在心尖上,宠着护着,别说是受风寒了,平时就是她皱一皱眉头,说心中不痛快,圣人和皇后殿下都会想着法子让她开怀。 李沄将遮住下半边脸的被子拿下,笑着跟父亲说道:“可以呀,下次太平只远远看一眼便好,若是看得时间长,便多穿点衣裳。” 武则天看着女儿精神确实不错,心头大石放了下来,转而跟李治说道:“大概只是受了些许风寒,等会儿吃点『药』发了汗大概便会好。” 李治微微颔首。 武则天见女儿没什么大碍,叮嘱了槿落和秋桐一些事情,便打算跟李治一同离开丹阳阁。 李沄却拽住了母亲的衣袖。 武则天低头,看了看那揪着她衣袖的白玉手指,又看向李沄。 李沄脸上带着笑容,朝母亲讨好地笑,声音又软又萌,“阿娘,太平生病了,您忍心就这么走了吗?” 武则天:“……” 小公主每次身上有什么不舒坦的时候,都会趁机撒娇,不是要在清宁宫蹭床睡,就是要皇后殿下留在丹阳阁陪她。 果然。 李沄说:“阿娘许久不曾陪太平过夜了,如今太平生病了,阿娘都不陪太平吗?” 武则天:“…………” 最终,李沄的苦肉计得逞,皇后殿下再一次留在了丹阳阁里陪小公主过夜。 李沄躺在床上,看着侧躺在她身旁的母亲。 母亲已经将近五十了,可是容貌却还十分年轻,一头青丝乌黑顺滑,没有一根白头发。李沄看着母亲散落在床上的青丝,忍不住伸手,用手指缠着其中的一缕。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卸去了平日的威严,神态温柔,“太平。” 李沄看向母亲。 武则天笑问:“你今天只是在太掖池边看野鸭而已吗?” 李沄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问,她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嘻嘻笑道:“当然不是。太平今天去太掖池边找攸暨表兄啦,阎相薨了之后,攸暨表兄总是心情不好。虽然他什么也不说,去崇贤馆上课也是十分认真,可太平总是觉得他在难过。刚好白天的时候三兄带着四兄和薛绍表兄来丹阳阁,说几天后是攸暨表兄的生辰,问要给攸暨表兄准备什么礼物。”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话,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 “太平想着阎相虽然去世有些时日了,但攸暨表兄对阎相的感情与旁人不一般,太平原是想去太『液』池陪攸暨说话的。” 李沄说着,话语一顿,望着母亲的神『色』有些尴尬。 武则天:??? 李沄神态有些调皮地朝母亲吐了吐舌头,“就是太平见到了攸暨表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好自个儿坐在草地上了。因为太阳暖烘烘的,太平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也没能安慰到攸暨表兄。” 武则天啼笑皆非,“那你怎么跟父亲说,只是去看野鸭了?” 李沄抱着母亲的脖子,笑道:“我怕阿耶会怪攸暨表兄。阎相去世,他心里已经很难过了,太平是自己要去太『液』池边找他的。阿耶要是因为我不小心受了风寒,怪罪攸暨表兄,那我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女儿的一番话,说的十分在情在理。 再说,女儿从小就对武攸暨表现出非一般的关心,每次问她为什么,她总是振振有词说她小时候看武家的族谱,一眼便看到了攸暨表兄的名字。后来阿娘又选攸暨表兄继承国公府,可见是因为信任她的眼光。 她可不能辜负阿娘对她的信任,当然就对攸暨表兄多一些关心。 女儿对武家的小表兄关心有加,武则天的内心当然是乐见的。 只见皇后殿下伸手点了点小公主的眉心,无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你这个小机灵鬼,早晚会把你父亲气坏。” 李沄笑着将母亲的手拿下,笑着反驳,“太平最喜欢阿耶和阿娘了,我把谁气坏也不会把阿耶气坏啊!” 李沄和母亲在床上说了一会儿话,就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武则天看着已经陷入梦乡的李沄,温柔地伸手,帮她将身后的被角掖好。 女儿如今八岁,就已经很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了,也不知等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是跟母亲感情好一些,还是跟父亲感情好一些? 她会跟母亲作对吗? 武则天想起自己的母亲和韩国夫人相继去世的那一年,李沄才三岁。 那时的小公主分外喜欢腻着母亲,每天都会到清宁宫陪她,晚上还要赖在清宁宫不走。 那段时间,她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有一天夜里女儿醒来,见到她睁着眼睛,便不解地问阿娘怎么不睡觉。 她笑着跟女儿说她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的事情。 她年幼时,许多事情不懂,都是韩国夫人照顾她教她的,那时父亲说血浓于水,她们姐妹永远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是许多事情会变,人也会变。 小公主听了母亲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意思,就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跟她说阿娘放心,太平永远不会变。 稚儿天真无知,只顺从自己的本心说自己想说的话。 如今那个天真无知的稚儿,已经开始懂事,可她仍旧是小时候的模样。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睡颜,眉目难得浸润在一片温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