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苦心钻研前哨淋巴结到底有几只、存活在胸内还是腋下、全阴性与1-2只见微转移或是宏转移是否要做全部淋巴清扫时，我的老公打断我说：“哎~” “怎么？”我头昏眼花地抬头看他。莫名其妙还有点被帅到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看我，”他用手在自己的脸前挥舞几下，好像我的目光是几只在嗡嗡叫着围着他转的苍蝇蚊子似的，“我是说，你也该跟你妈说一声了吧？” “我不。”我说，“跟她说了有什么用？她来给我开刀吗？” “。。。”他说，“好歹你也是她女儿，明天得做手术了……” “可她会好烦我！”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撂，干脆躺平了。 “那你也该给她打个电话吧。”我老公说道。莫名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好吧好吧。”我又重新坐起来，拿起我的手机。 -- 没嘟几声过后，我妈这个机不离手的人就接通了电话：“喂？” “妈妈……”我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开始哭了起来！！！说好的坚强如铁呢？说好的威武不屈呢？ “宝贝，你怎么啦？”我妈连忙问道。 “妈妈……”我抽抽搭搭地说，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妈妈，我得了癌症啦……” “啊？”我妈终于好像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宝贝不怕，是什么癌症呀？” “乳腺癌……”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哇哇大哭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压到我身上来，而且滴滴答答在我身上融化了，还把我煮成了一锅五味杂陈的八宝粥！！！ “害！”我妈说，“乳腺癌呀！！！” “很严重的！！！”我接过老公递过来的抽纸，狠狠地擤了一把鼻子，“你知道吗？明天早上我就要去做手术了，他们很可能给我淋巴清扫！！！” “乳腺癌嘛……”我妈说，“不要紧的！” “可是我很！可！能！有淋巴转移了啊，医生说的！”我气愤地说。 “没事的！”我妈说，“妈妈那个同事，姓方的老师，你见过吧？我们经常一起打麻将的！她就得了乳腺癌，还是中晚期，二三十年过去了啥事没有！还有另外一个，就是周校长的老婆，她也是中晚期，也二三十年过去了，啥事没有！！！” “妈！”我连鼻涕带泪，几乎快要嚷嚷起来了，“我很严重！很严重的！” “好了好了，”我妈说，“没事的，你还在上海看，放宽心了！” “可是我淋巴清扫了过后都不能抱宝宝了啊！”我说，“我就成了一个废人了！” “没事的，”我妈说，“宝宝让别人抱就行了，还是个男孩子，不多久就不用抱了！抱多了容易成妈宝男！” “可是我也不能去健身房举铁了啊！”我哭得简直要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的人生还没来得及闪耀啊！我还没来得及打造好我的八块腹肌啊！我还没有摆脱掉我的拜拜肉啊！我还没有…… “没事的，”我妈打断我如大雪一般纷飞的思绪，说道，“不耽误跳广场舞的。。。” “。。。” “对了，怎么你明天一早手术，现在才来告诉我？”我妈才想起来问我这个。 “我不想告诉你。”我抽抽搭搭地说。 “你这孬孩子…”我妈说，“还不想告诉妈妈…” “我就不想告诉你。”我很生气，很生气地说。 “好好…”我妈说，“那我明天来看你？” “你别来！”我叫道，“而且现在都有疫情，一个病人只能有一个陪护！” “好好…”我妈说。 “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又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我需要静养。” “好好…”我妈说，“那你好好休息。” 然后我又恶狠狠地从我老公手中抓过来一张抽纸：“都怪你，非要我告诉我妈…” “好好，怪我，怪我，”他说，“可是你哭什么？不是原位癌吗？” -- 约莫过了五分钟后，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了。 我妈说：“宝贝，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就当这是身上长了个疖子，治好了就好了。” “。。。”乳腺癌跟疖子有可比性吗？！ 又约莫过了五分钟，我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了。 我妈说：“不过以后要学会休息和放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攀比别人，只要自己钱够花幸福就好了。” “。。。”我有跟别人攀比吗？！ 又约莫过了五分钟，我的手机又双叒叕震动起来了。 我妈说：“你教育俩宝贝时，要培养他们的学习兴趣，让他们自己学习，不要老是让大人压着学习。只要他们聪明学习上进，长大自食其力就行，不要把自己和他们搞的都累。我真是心疼老大睡眠不够。” “。。。”妈，你是不是偏题偏得也太快了？我得癌症了啊！！！我得乳腺癌了啊！！！ “你知道吗？”我说，“上次去肿瘤医院营养科帮爸爸拿药时，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忽然找我聊天，说她得乳腺癌的事。还给我说她家女儿比儿子大十岁。当时我感觉就很奇怪的。” “有点巧合吧。”我妈说，“难不成还是老天给你个预兆吗？” “。。。” “亏你还是高级知识分子。”我妈说，“得乳腺癌的多得很，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同事里就有两个得的吗？” “。。。” “别瞎想了，”我妈说，“没什么事！” “你妈说的没错啊，”在我怒气冲冲地把聊天记录给我老公看时，他摸摸刘海，茫然地说，“是没什么事吧。何培栋说能收进来做手术的都没什么事。” “。。。” -- 一箭穿心。 她慢慢、慢慢地在地上躺下来。身下血液殷红，像凤凰燃烧时的火光一般，湿漉漉地给她温暖又渐渐冰凉。天上是雪白雪白的云镶着金灿灿的边，树被风吹的声音灌满整个宇宙。原来这就是死，原来死就是生啊。 闭上眼的刹那，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而所有长的短的新的旧的远的近的，哭声，都消逝了。 -- 看到了吗？以上就是我为死亡设计的唯美场景。请您诵读三遍，看看哪里能插进我妈的台词：“没什么事！” 然而我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是我妈给我发来了一段她搔首弄姿的抖音视频。 我妈说：“宝贝，你明天就要做手术了，妈妈给你跳一段舞给你鼓鼓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