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我?” 我说:“因为他来了。” 他说:“谁?” 我说:“挑断你手筋的人。” 他说:“落痕?” 我说:“他自称上官颜白。” 他说:“你是因为他而怀疑我?还是你根本不曾相信过我?” 我低着头不再说话,然后便这样不欢而散,临走时他扔给我一个小瓷瓶,我明白他的意思,若我相信他,便用这瓶牵机药毒死客栈里的男子。 我的心又颤抖起来。 2 回到客栈,后院的樱花树竟已渐次开满了细碎的小花,风轻扬,粉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我叹息,想自己险些辜负了这一季的美景。 他正好推门出来,看见我,那笑容比樱花还绚烂。他问我:“阿雪你去哪里了?整天没有见到你。” 我张了几次口,但说不出一个字。我以为他必定要追问我,谁知他反倒轻飘飘跃到樱花树下,挥开一阵掌风,花瓣变成了粉色的雪,沾在我的发髻上、肩膀上、衣袖上。他说:“这是你最爱的樱花雪。我曾经答应过你,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望着他,在樱花的迷雾中站了好久好久。夜间睡去,心绪如蚕丝般纵横jiāo杂,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模糊的影象,看不清面容,但我叫他颜白,我听见他说,要到山下的集市买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我睁开眼睛,天色已大亮。 3 黎明时分,雾气尚未消散,离心客栈静得好似一掬清澈的泉水。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几叠小菜,颜白正在温酒,右手边还放着一碟jīng致的桂花糕。 “阿雪,早。”颜白起身叫我。 “早,颜白,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解,心中更多的是惶恐。 “阿雪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暗暗捏紧了拳头:“我,不记得了。” 颜白过来拉我坐下:“不记得没关系,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尝尝。” 我盯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微微笑:“白,我有点事要出去,你等我回来,好吗?” 颜白似有不舍,问我:“阿雪,你要去哪里?” 我只笑不答。我其实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想这已经是我能为颜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四.风花雪的上官颜白 1 我也烫了一壶酒,是他最爱的绍兴女儿红。山间的空气氤氲cháo湿,露珠浸透了鞋袜,有些许寒凉。他站在小屋外的空地上,背对着我,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我叫他:“颜白。颜白。” 他回身看我,略有沉默,随即脸色便黯下来:“你没有带他的人头来见我。”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这对我并不重要。” “难道仇恨在你的心目中可以胜过一切?包括我?” 他低着头,我听见一声浓重的叹息:“阿雪,对不起,我……” “不用说了,”我截断他,将篮子里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话出,我觉得自己似乎在重复刚才颜白的说话,心底突然有一个嘲笑的声音涌出来,在这空dàngdàng的山林里徘徊得异常荒凉。 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很刺眼,我努力撑着眼睑,生怕它们一旦碰撞,会有什么东西从眸子里被挤压出来:“你已经很久没吃我做的小菜了吧。” 他点头,又摇头:“阿雪,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了。” 我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他:“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我要好好地记着你。” “阿雪……”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况且,落痕也是锈剑门的叛徒。我明天便会将他的人头带来。” 他在杯子里斟满酒,递给我。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2 我开始痴痴地笑,重复着那句话:“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我要好好地记着你。”他的双手猛然一颤,杯子落地,碎成月白色的陶瓷残片。 我仍是笑,嘴角有猩红的血液流出:“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我要好好地记着你。落痕。落痕。” 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条条bào出:“你已经恢复了记忆?” 我点头:“是的。” 他苦笑:“所以,你还是相信了上官颜白的话。” “是的,真正的颜白永远不会骗阿雪。” “你的心终究还是向着他。这三年你对我说的话做的事,也都是因为你将我当成了他?不仅如此,你还要用我给你的牵机药来杀我……”落痕的面目开始扭曲,鼻孔和眼睛里都涌出粘稠的血液,像失控的井水。我叫他落痕落痕,我试图抓着他的手,他却用尽力气推开我。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直都在我面前假扮颜白?”他先是含恨地看我,随即眼神软下去。他说:“阿雪,我对你的心意,你怎能不明白?我若还是落痕,你怎么会容许我如此亲近你。在你心里,存在的,终究只是一个上官颜白。” 我的眼眶尽湿。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他跟着我来了,客栈里为我削落樱花的男子,他才是真正的上官颜白。 3 魂魄随时便要游离出体外,我听见颜白叫我:“阿雪。阿雪。” 我吃力地笑:“白,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在客栈等我。” 他的声音哽咽,反复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嫣然一笑,我想我此时的笑靥必定倾国倾城。我说:“你明白的,不是吗?” 颜白搂着我,不再说话。周围静下来,牵机药的毒性很快便覆盖了全身,我已看不到,听不见,我不知道落痕是不是已经死去,我想他一定很恨我。直到昨夜醒来我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才知道他在我面前假扮了三年的上官颜白,他骗我,这是惟一的原因,令我心痛如割。 我放过他,便是背叛了锈剑门,也背叛了颜白。但我若杀他,与破开自己的身体没有两样。于是,只得与他同死。 所有这些,我想,颜白他会了解。 可是落痕呢? 我忽然想起我刚才忘了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与我饮酒谈笑的男子,已经不是上官颜白。但我张不开嘴,也终于不再能说话。 [五 ] 庆历四年,扬州太守易廷封涉嫌与西夏勾结,密谋篡国,宋仁宗下令抄家,在易府搜出一叠与西夏密使暗中往来的书信。太守府如一盘散沙,下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易廷封也被押进天牢。混乱中,燕凉劫走娉婷,回到风流坊。 伤伤在阁楼抚琴,一挑一拨,琴弦竟然断了,发出尖利的杂音。燕凉守着昏迷的娉婷,眉心拧出一条线。伤伤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满手的血腥,她吓得昏倒过去,燕凉便是这样,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守了她整夜。 伤伤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娉婷醒来之后,担心父亲的安危,终日茶饭不思,燕凉亦是,随之寝食难安。伤伤劝燕凉尽早离开娉婷,以免惹祸上身,却被燕凉冷语奚落。伤伤黯然,闭了房门整日整夜的弹琴,弦断了,她便将琴从窗口扔出去,落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很快,扬州刺使陆为,从风流坊将易娉婷带走,而彼时,燕凉因为伤伤的一壶陈年女儿红,醉倒在她的小阁楼里。 [六 ] 我在酒里下了迷药。刺使陆为原是风流坊的常客,素来与易廷封不和。通敌的信函是我伪造的,命人藏在太守府的书房,陆为上奏朝廷,很轻易便搜出了所谓的罪证。易娉婷躲在风流坊,自然也是我暗中告密。 燕凉给了我一个耳光,我应当感激,他没有一剑刺穿我的心脏。他说我如今只是一个被权势和利欲熏心的女子,我看着他,在他眉目间的怒火里笑靥如花。我说,我只是嫉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