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然而我疏忽了。 一着错，满盘皆落索。 那蛇jīng的元神，竟然暗藏了降妖的符气。当我将元神放入丹炉，玄铁铸造的宝鼎亦承受不住，轰然炸开。那些被囚禁的元神本就充满bào戾和怨气，破鼎之后，纷纷朝着我袭击过来，而那道符气，凝成白色的缎带，如蛇身那样柔软，飞舞着，缠绕着，我极力躲闪，渐渐不敌。 我惟有打开封闭的石门，奄奄一息的，看着那些元神飞散逃离，功亏一篑。 五 那场意外，我保住了命，但元气受损。而更加令我怒不可遏的，是我与觞茕的百年成灰。我炼不成风火珠，无法将他救醒，与我朝夕。 我只是稍做休息，便召集了所有的狐妖。我要血洗灵蛇岛。 为报仇。也为杀一儆百。 然而我又一次疏忽了。 仍是一着错，满盘皆落索。 早该料到，蛇君如此算计我，便是做足了防备。灵蛇岛成了一个圈套。毒瘴，陷阱，守株待兔。我悔之太晚。 最后，láng狈溃散，仓皇而逃。 六 我因伤重而昏迷，醒来，看见鲜红的果子，山dòng入口，颀长的身影晃花了我的眼睛。我的满腹委屈一下子奔泻而出，带着哭腔，沙哑地喊，觞茕，觞茕是你吗？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却是陌生的脸。 他说，我是命煞。 我有些恍惚，还要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却先说了，命煞，当日在万妖殿朝见我的使者，蛇君的心腹。 我的愤怒瞬间有如万马奔腾，震dàng着空寂的山dòng，我变回了原形，用尾巴横扫，用爪子撕扯，用我本来已经微弱的力气，疯狂地砸向他。 他一味闪躲，并不还手。 最后，是我太过疲累，停止了攻击。 七 命煞却说，珠玑，我爱上了你。 我冷笑，锋利的爪子扎进他的左肩，鲜血淋漓。 八 彼时，我听外间传言，万妖殿已成了蛇jīng的天下。狐妖珠玑，被悬赏捉拿。修罗妖界，转瞬间面目全非，没有华服锦衣，没有奉承阿谀，再不能够指鹿为马，不能够呼风唤雨，láng狈得，几乎要失去尊严。这样的日子，令我bào躁得快要崩塌。 同时，我也记挂着冰窖里的觞茕，思忖着，如何能够将他带回我身边。但是灵蛇岛一役，受损的，不仅是我的肉身，还有我三千年的道行，我如今清楚地知道，与蛇君斗法，我是半分胜算也没有了。 但我决不能就此罢休。 九 我试图召集流散的狐妖，并试图向獐jīng求助。兵荒马乱了，我才知，民心向背。原来，连我自己的族群，也是厌恶我的。 她们说，我专制，凶残，喜怒无常，四面树敌。她们宁可隐忍的生活着，也不愿再听从于我，凌驾于万妖之上。 而那些獐jīng，自然也没有谁会念及我同觞茕的那点情谊，他们都说，我不过是以觞茕为借口，巩固自己的权位，令所有的妖jīng对我畏惧，便不敢违逆。 我在山中发狂地奔跑，挥舞着爪子，心中的怒火喷薄而出，苍翠的树林成了废墟，满地灰烬。目之所及，所有的妖众，无一生还，我便那样躺在腥热的鲜血里，凄艳地笑着。 我的觞茕，无论他们怎样怀疑，我终究不会放弃你。 十 我在修罗最荒芜最隐蔽的深山里，再次修炼，五百年，不眠也不休，不仅养好了伤，恢复了原有的功力，法术更是jīng进。 当我有了足够的把握战胜蛇君，我回到万妖殿。我想我再不是五百年前bào躁的小狐妖，我眼中的仇恨已然冷凝，深埋着，根植着，不再浮躁，不再沸腾，而我的神色也淡定，脚步更加沉稳。我的指甲也长了一截，那里面有我即将得胜的张扬，和跃跃欲试的激狂。 从第一个黎明，到第九个huáng昏，大殿之内，堆满蛇头蛇尾，还有光洁的皮，和莹亮的甲。蛇君，身首异处。 我满足地笑了。 十一 青鸾宫的冰窖，我没有寻到觞茕的肉身。寒玉chuáng上空无一物。 我的欢喜沉寂下来。 十二 为了打听觞茕的所在，我命人疯狂地捕杀当日从万妖殿逃脱的蛇jīng。但始终没有谁知道觞茕在哪里。 一怒之下，我在灵蛇岛上空布云施雨，雷电，飓风，海啸，抽打着给我耻rǔ的孤岛。我在回程的路上笑靥如花，心中却疼痛异常。我也许真的就这样失去觞茕了。这五百年，屈rǔ，躲藏，我在修行的同时，重炼风火珠，如今这剔透的宝珠就揣在我怀里，日夜不离身，我却找不到觞茕了。 仿佛是一场无形的愚弄。 想到这些，我狠狠地扯断颈上的璎珞圈，砸向山顶，岩石和草木，噼里啪啦都炸开了。我在坐骑上，冰冷地望着，一阵间，我望到命煞的脸，遥遥的，似有还无的，微微笑着。 我停下来，飞身过去，他举手相迎，说，珠玑，好久不见，我真是想念你。 他的掌心有一枚闪亮的环，那原本属于觞茕。 十三 我根本不曾将命煞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去想，会不会是他带走了觞茕。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想他一定会主动告诉我。 我说，命煞，你若是早一点出现，你的族类，便不会有这灭顶的荒灾。 他满不在乎。他说，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娇纵和霸气。 我说，你也该知道，我不会喜欢你。 他说，所以，我要毁了你最心爱的人。 十四 命煞说，他毁了觞茕。 五雷轰顶。 十五 觞茕是一个象征。掩盖我至高无上的恐慌。让我相信，我的心始终如女儿般纤细，我非冰冷的狐shòu，我亦有爱。有寄托。 不寂寞。 命煞毁了我的寄托。 于是，我毁了他。 我剥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将他丢入灵蛇岛的废墟。很长的时间，无法平静。 十六 有一夜我梦见命煞。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是妖jīng的元神。命煞用他的最后一口jīng气，凝聚成淡薄的影象，在我面前，嘲笑我的bào殄天物。 嘲笑我不懂珍惜他对我的那份痴迷。 我惨淡地笑。命煞，你毁了觞茕，是因为你的嫉妒，有我如此爱他。 命煞哭哭笑笑，有爱有恨，还有掩饰不住的仓皇。他说我自修炼成形的那一天起，便跟着蛇君，无论这修罗的妖界是多么的盛大繁华，没有谁真正爱过我，他们对我，不是畏惧，便是憎恶。我很早便知道，在青鸾宫里，有一只獐jīng，而你，修罗的女王，为之不惜一切。起初，我是羡慕他的。当我亲眼看到你，我的羡慕成了嫉妒。我多希望，能有你这样的女子，爱我，恨我。无论是怎样的一种情感，都可以填补我的苍白，让我不太空虚不太寂寞。 你做到了。我淡淡地说。 我也以为，我做到了。命煞的影象在空中悬浮起来。他说但是当我看到你对蛇jīng如此疯狂地报复，我才明白，你原来是可以将怨怒倾注在你的王位上的。换句话说，你杀光了所有的蛇类，你满足于自己无上的权力，满足于修罗对你的畏惧和臣服，你便会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做这些事情，因为你知道觞茕再也回不来了，你会放弃，会忘记，从而，也忘记令你失去他的我。 我扬手，she出一道白光，穿过命煞透明的身子，我不断咒骂着他，命煞，你这个疯子。疯子。 命煞仍是不急不徐地说，得不到，便只能让你永远都记得我，记得，是我给了你这份遗憾，珠玑，你杀我，我故意不做任何抵抗，因为我一旦死了，你将再不可能知道，觞茕他究竟在哪里。 珠玑，我没有毁掉觞茕，他是完好的，只是，你找不到他了。 十七 我不甘心。诏告修罗四千九百个部族的妖jīng，寻找觞茕的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