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君至臻抱着那本揉得皱皱巴巴布满手汗的《论语》,小心翼翼地停在寝殿外,亲自安慰自己时,殿内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认得,是母妃身边的嬷嬷邱氏。 邱氏道:“两位殿下都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太子殿下这么大的时候,也早就请了太傅了,如今只能一点一点地追赶,奴婢观之,两位殿下都是正经龙子凤孙气宇不俗,将来……” 话没说完,就听见他母妃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君至臻还不明白贤妃为何叹气。他只是心里暗暗地想,不,他比君知行还要聪明,还要能gān,母妃不应该眼里只有弟弟,等他一会儿出去,向她证明就是了。一直以来,母妃都是看错了人,她以为知行更听话听聪慧,才对他们态度有别。 贤妃道:“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别说太子殿下,老五比他们俩都还要小一岁,已经能上骑she课了,陛下对这边,还是不善待。” 邱氏道:“两位殿下这么晚才从冷宫里接出来,起步就慢了别人一脚,如今这样,也是情理之中,娘娘不必太过忧虑。” 君至臻不想听那些话了,他现在就迫不及待地要向母亲证明自己! 贤妃幽幽道:“要是当年肚子里只揣了一个就好了。” 君至臻愣住,脚步刹住,生生停在了外边。 他没有冲动地往里头闯,一直以来被忽略被冷落的那个,或许是过早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比同龄的孩子都更敏感。 他的脑中嗡嗡的,只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知行吗。 不是他。 事情印证了他的猜想,给了他还在犹豫不决,还在垂死挣扎的念头致命一击。 邱氏道:“娘娘莫如此想,造化自有天意。” 贤妃苦笑:“什么造化,你瞧我们苦命的母子三人,像是得到什么命运眷顾的不成,当初要不是他,我们哪里还用……唉,早知道,我真该一手掐死君至臻。” 躲于门外的君至臻,犹如五雷轰顶,手臂霍然挣松,手里的《论语》啪嗒掉落在地。 砸的声音不轻也不重,邱氏凛然回头向外叱道:“什么人!” 君至臻大惊,眼泪都来不及涌出,急急地逃窜而去。 到太液池畔,君至臻歇住脚,大概觉得自己很好笑,居然妄想区区一本书,靠着会背那么一本书,就能让对他只有白眼相加的母亲有所青睐,他趴在石头嚎啕大哭,泪流满面,直至耗gān力气。 雾色的huáng昏,水面氤氲着一团云霞般的湿气。君至臻累了,将身体仰面翻过来,一动不动地倚着这方青石,眺望远处残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彼时还有青鲤与红鲤争相跃出水面,尾巴闪烁着细碎的鳞光,但渐渐地,连鱼也没有了。 大概都被母亲叫回家了。他想。 连鱼也是有娘疼的。 而他怎么会有,他只配让母亲想要掐死他。 可是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君至臻又哭又笑地擦掉脸上最后一滴泪水,应该是从这一天起吧,他再也没有对一些事抱有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受伤。 不受伤,就不会难过到没出息地掉眼泪。 可这对他而言不愿回忆的一天,又发生了一件别的事。 他觉得自己无比可笑的那天,一个女孩子悄无声息地从身后靠近,意图扑过来抓住他之际,君至臻还以为是受母妃命的邱氏过来抓自己了,她们应该能从掉落的那本书上看出端倪,然后出来找自己。 但是君至臻又想错了,她们是连找一找自己都不会的。 当那个女孩子神出鬼没地出现之时,君至臻只以为是讨人厌的邱婆子,他愤恨她们那么不平地对待自己,看也没看,低头朝苗璎璎撞了过去,像蛮牛犁地一样的凶狠古怪的姿势,双手平推,要挣脱她。 可来的不是虎背熊腰的邱氏,只是又瘦又小的璎璎,她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呼救,跌了几步,摔出去,噗通坠入了太液池…… 作者有话说: 爹不疼娘不爱的真真×和从小在爱里长大的璎璎。 第3章 赶上三月三休沐,翠微书斋需停课三日,静候神京城中一年一度的花神节至。 此日神京都中贵女,都要提前焚香净身,前往青庙供奉花神,出城的车轿用各色鲜花和新鲜的柳枝装饰轿顶,垂落的帘门用枝藤装饰掩映,不但贵女如此,民间百姓出游,也都簪花携伴,争相赶往御门彩楼前,一睹“水傀儡”的表演。 所谓水傀儡,也是神京中一大舞乐盛事,一年的风làng更胜一年,每逢花神节将京都的繁华喧嚣推至鼎盛。 穗玉园主萧星流,首屈一指的皇商,于三月三花神节,将翠微书斋的半数子弟宴请入园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