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在昏迷过程中从未有过的反应。 那只手先抬起她的左臂,再抬起她的右臂——她一直的被照顾的很好,一点肌肉萎缩的迹象都没有,只是软弱无力,做不出任何动作。 “我现在开始念名字。如果听到与你相关的人名,就皱一皱眉毛,或者转一转眼珠。” 那把声音缓缓念出一连串的人名。 并不是每个都是闻人玥的关系人,但其中包括了闻人延,匡玉娇,闻人玮,贝海泽,伍见贤,伍思齐,应思源的名字。 做开颅手术好神奇,还要问这些问题。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弟弟,海泽表哥,见贤表姐,思齐表哥,应师叔啊。 她一边转眼珠一边想。 “等等。”突然一把轻轻的女声□来,喊了聂未的名字:“聂未——你记得他吗。” 正在帮闻人玥按摩手臂的聂未抬头看了贸然出声的沈最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聂未。 聂未是小师叔。 她轻轻地皱了皱眉毛。 可是,我是谁? “闻人——”那把声音顿了一下,“玥。” 啊,是。 她还是虚无的时候,原来就是在思索这个问题。 一直徘徊在舌尖的姓名,原来丢在声音的主人那里了。 我是闻人玥。 闻人玥下意识地曲了一曲小指——这是与神经末梢颤抖完全不一样的动作。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那把声音的主人,一直在轻柔地按摩着她的手腕与手指。 我有了身体,有了名字,接下来会有更多——她想,我终于充实起来了。如是我闻。如是我见。 她的眼皮开始剧烈颤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新的世界。 明明她眼皮上粘着白色胶布,不可能睁开,可是聂未的左手还是覆上了她的双眼。 “不要急着睁开眼睛。”总不能冒险让光线刺瞎她久未经受刺激的双眼,“听我的指令。” 那声音又发出一些指令,问她一些问题,闻人玥有些做得好,有些答不出。 她有些着急,鼻尖沁出汗滴。喉底发出不规则的咕噜声。 “你做的很好。慢慢来。”那声音淡淡地安慰,“不着急。这需要一个比较长的适应和恢复过程。” 比较长的过程?这样怎么去参加高考? 没有几天了啊。我还要考护理专业…… 蓝眼睛的第一辅刀叽里咕噜地说出一串德语。 德国人难得地浪漫了一回:“聂未,你吻醒了睡美人。” 美人还不许睁开眼睛,所以看不到覆在自己眼睛上那只手的主人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对高处观摩室里的一众人等,遥遥地竖起了大拇指。 她看不到那里的观众沸腾了,一半激动地互相拥抱,商量着给媒体拟一份通稿;另一半齐齐将双手撑在玻璃上,大声疾呼:“阿玥!小耳朵!” 她只是极力伸着手,要想抓住什么。 “你要什么?” 那把声音一靠近,她就拽住了两只手指。 好实在。好安心。 她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现在开始第二次麻醉。”她听见还是那把女声,抑制不住地激动,“体征正常。匡玉娇要感谢我,就以身相许吧。” 哎哟,是那个要找妈妈签名的女疯子。她终于将人与声音联系起来——不要麻醉我,我睡够了。 “准备缝合。” 等等——另外那把声音呢?是谁? 还未想通,她无可奈何地睡了过去,手无力垂下。 还好她知道,这次不会再虚无。 可是她不知道,聂未替她戴上了眼罩,又轻轻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无影灯。” 无影灯被迅速移了过来。 “林沛白。” “有。”他举着小臂走到无影灯下,口罩上方一对眼睛严肃而认真地望着坐在病人身侧的师父,“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交给你。”聂未淡淡道,“仔细点。” “明白。” 在持续昏迷六年之后,闻人玥终于醒来了。 麻醉还没有完全退去,再加上六年的昏睡,她实在四肢无力,可是被禁锢已久的思维已经开始活跃。 一直想要抓着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使不上劲儿,她几欲沮丧地松开,可是那手还是一直牵着她,没有放下。 那种踏踏实实的感觉,是长久以来没有过的。 在这踏实中,她觉得自己经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听见车轮辘辘作响,听见床单簌簌作响,听见监护仪滴滴作响,听见几把声音在轻轻交谈。 这些声音都因麻醉变得扭曲,可她觉得好新鲜,津津有味地听着,感受着。 躺着的,是真实的病床。 握着的,是微温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