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坐,沉默。 “信一。”他的师傅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被拉开,一个女子闯了进来。 “父亲,真的要将芥川托付给他?” “或者说——”面容严峻的男人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盯住他的反应,“是托付给他的主人。” 话音落下,一室默然。 如此的境况虽多少让人难堪,他倒没有太多尴尬,心里依旧平静。 他知道将芥川流在这乱世之中保存,乃至光大,并不那么容易。 但奇异的,他并不担心,只是连夜赶路下山。 行至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为什么?”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我们不需要懂。” 而后继续行路。 下一刻,手里刀朝后漫撒之间,他已经翻滚到一边,隐入草木之中。 “不可能!”她的偷袭落空,惊讶而不甘,“你从来……” “我从来都比不过你。”他替她说完整,想起了他教他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事实上,现在和她对决,他也没有任何把握。 当初……他其实也没做到他教导他的要求。每一次他亲自突袭,他都没法很好地躲开。 这种情况以少年主人的无奈放弃而告终。 “我不明白。”她冷冷道,“你不可能为他生下儿子,一旦他的正妻生下具有继承资格的男孩,加上随着年岁的增长所必然娶过门的侧妾,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厌倦你?将家族的命运系在一个男宠的身上,父亲他们的决定太可笑了!” 他沉默,没有回答,只是扔下解除手里刀所粹混毒的药丸,而后径自下了山。 景惠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但,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他懊恼自己的暂离。 他喝了太多酒,面色绯红了两片,眼睛里水汽迷离。 “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早去么……” 他摇摇头。 “父亲,和舅舅……”他嗤嗤讽笑,猛然起身,“都一样,都在为难母亲!” 他稳住他,却被他带倒了。 “舅舅嫁母亲过来,安排了,好多,好多好多……忠、心、耿、耿、的武士……”他歪歪倒倒,一记手刀狠狠砍上桌子,矮几应声而裂。 他慌慌把他抱离桌边,避开遍地的碎瓷,一边却忍不住有些开心得意——醉了的人,倒依旧没有向他袭来。 “父亲对母亲好……可他发兵……利用母亲,呵,母亲的武士……不对,舅舅的武士……传了假的情报……”他跌跌撞撞走向浴池,他只好跟着下去,“舅舅败了……” “……母亲的伤,什么借口……那是刀伤!”他狠狠揪着他领子,“刀伤!两道刀伤!父亲和舅舅,一人一……唔!” 他情急之下堵了他的唇。 他开始挣扎,而后演变成了撕扯。 他任由他动作,只是小心护着他,免得他伤了自己,也不让他再大声喊出什么——有些事,即使是他,也得忌讳一些。 他很鲁莽,凭着本能,直接进入了他。 他在剧烈的不适和疼痛中庆幸和担忧。庆幸是因为浴池的水多少减轻了伤势,如此隐瞒起来也容易些。担忧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他醉过,也就不知道,明天,醉醒的他,会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 如果记得…… 他其实,说不清希望他记得,还是害怕他记得。 七盛开 次曰他直到下午才起身。洗漱过后,他按着因宿醉而作痛的额头,畏惧地看着他端上来的晚餐中,那小小一瓶清酒。 “明明是米甜甜的……”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他记得还是不记得,安心之余心酸,心酸之余窃喜,窃喜之余,看着他少有的迷惘神色,不禁暗自好笑。于是移身到他后面,替他按拿xué道。 他微微愣了愣,舒服地叹了口气,不再追究让人困扰的问题。 外面有仆人来报,说是他的舅舅今曰早上启程回去了。 他看他用得正好,不由恼那个仆人,这般的时候,禀告这般的事,只怕…… 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发怒。待到那个仆人退下,他又吃了会,忽然道,“信一。” “在。” “舅舅自从当年伤了母亲之后,一直没有再来看过他的亲生妹妹。无论父亲还是娘家,也都不允许母亲回去探看……如今,没有人能够再阻止父亲大人和舅舅之间的纷争了。” 他无言,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端庄美丽的夫人,温和高贵的笑容下,有如此多的不幸和曲折。 “如果他们对决……”他看向客厅,那里有已故女子最爱的一盆插花。花是gān花,gān燥的工艺还是他在新地寻访而来的,“只怕两家必然灭亡一家。”_ 他从背后拥紧他。怀里的人夹在两个姓氏之间,为难之外,根本没有快活的可能。别人或许以为这个少年武道扎实jīng湛,手段gān净利落,堪称铁血。他却知道,他也有很柔软的地方。 很柔软。 现在,抱在臂弯之间的人,一如在自己怀里喘息的那些夜晚中一般,柔软而脆弱。 “所以——”他微微仰头,“我来吧。”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却因此而感到致命的悲伤。 “我来成为长野的主人。”他仿佛说着十分简单的事,“这样,父亲和舅舅,可以安享余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箍紧了手臂。 不管他选什么,他会一直跟随的。 “信一。” “嗯?” “芥川流的刀法和暗器,也该有所突破了。” “但……”家传的武艺不能外流。 “不是那些。” “可……”他的武艺按规矩也不能传给身为忍者的自己。 “是你的。”他扭头吻他,“我说了,是你的。” “是。”他忽然间恍然自己为何从未担心。自己是他的,芥川是自己的,也便是他的。而他的东西,他从来都照顾得很好。 这一点,从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身为三岁小儿的马,对他而言,属于母亲过世后少有的幸福。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呢。 灼热的吻之间,想法简单的男人迷迷糊糊地回想,然后在怀里的人掀起的癫狂中沉沦,忘记了所有一切。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方式开始为父亲兼并周围的势力,伴随着同样愈加勤苛的习武。 他自然不会幸免。刀法jīng进的同时,他却感到担忧。很多次,他不着痕迹地平息了他的索欢。 那些夜里,忍耐着身体的热度,看着身边闹了一会便乏累得沉沉睡去的人,他的心疼,无以复加。 他几乎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进行着这一切。 他想减缓他的疯狂,却无从着手。于是,唯一能选择的,只剩下小心的照顾,和紧紧跟随。 他投人所好打开家族的关系,他筹备金钱改善刀具,甚至弄到了大批新的武器——火枪,他教导和训练手下的武士以不同的作战阵形和方式。 纷杂和忙乱在一年多后有了结果。 周边的土地得到了统一,唯一剩下的大名递书臣服,从此成他的一员武士。他的家族姓氏,在这乱世中,变得举足轻重。 芥川流则因为所追随的主人的逐步qiáng大和家族武艺的进步,度过了宿怨导致的仇杀,幸存下来。 而后,是迁都,是整顿。 出乎他和他父亲的意料,他的舅舅在他们搬走后,常常去妹妹的故居小住。 那天他忽然策马回旧居。 却是去拜见了师傅。 “多年前yīn差阳错没有剖腹,如今人老,徇死的勇气自然更少。”他下山,远眺母亲少女时的故居,而后道。 他跟着看向那成片的樱花,然后在绚丽的花树间看到了灰白头发,黑衣白刃的武士。 武士的一边,风韵犹存的和服女子,捏扇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