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曲径通幽的碎石甬道上，岳横塘双手背后，慢慢地踱着步子，箫鼓手中提着灯笼，默声不响地跟在身旁。

    公子心情不太好，箫鼓在旁边感到一股冷飕飕的气息。

    回想刚才秋落雁哀怨的眼神，岳横塘眉头皱紧，她临走时扯嗓子哭喊：“我爹娘不心疼我，你也不帮我，我是没人可怜的！你们都是坏蛋，没一个好人，我恨你们！”

    凉风拂过，他步子一顿，站住脚。

    那日柳黛烟刚进府便投湖自尽，是不是有一样的想法？

    一个弱小无助的女子，在家遭父母亲人冷落，在外被贵女闺秀鄙夷，没人心疼，没人可怜，她该有多么绝望，才会狠下心投湖？

    岳横塘冷漠的眼神微颤了几分，忽地问道：“小郡主的话有多少可信？”

    “公子是问——”箫鼓试探着回答，“顾小侯爷跟柳美人的事？”

    “顾南渡怨恨我夺了他的人？这倒挺意外的。”岳横塘嘴角上扬，笑中带着冷意，“派人去查一查镇远侯府，顾南渡的一切喜好，他常跟什么人来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查清楚！”

    ……

    京城第一酒楼雪满园，夜晚灯红摇曳，画栋添香，文人骚客聚集一堂，听说书先生新编撰的评话本子。

    罗画堂坐在众人中间，身穿轻丝便装，锦带束发，相貌气质出众，大有众星捧月之感。

    “……诸位看管，上回说道，柳大姐因不忿遭豪门强娶，冲下轿子投湖自尽，却未能遂愿。可怜她一介弱女子，半死不活躺在孤灯之下，饥寒交迫，却无人理睬。好容易强撑着活过来，却被那狠心瞎眼丈夫打得皮开肉绽，只剩半条性命……”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说得唾沫横飞，座中众人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

    一文士摇头叹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女子婚前不守闺礼，有爱慕之人，偏生不能遂心愿，嫁给狠心又偏执的瞎眼丈夫，硬往火坑里跳，也是她自找的！”

    “可不是，听说她爱慕的人是顾小侯爷，癞蛤蟆吃不着天鹅肉，只能嫁给一个瞎子了。”

    “要我说，这是她的命，那样的臭名声还有男人肯娶，她得多谢老天厚待！”

    “我倒同情她那瞎眼夫君，好好的尊贵名声，要了这等不安分的货色，头上的帽子都要绿油油了。”

    众人哈哈大笑，拍掌点头称是。

    “说书先生讲的是话本，诸位怎能当真？”罗画堂不爱听这些品头论足的闲话，忍不住反驳道。

    有人惊奇，“罗大人难道不知，话本里说的柳大姐，是实有其人的，名叫柳黛烟……”

    罗画堂脑子“嗡”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对方接下来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只觉手脚冰冷，头晕眼花，浑身发颤，几乎坐不稳一头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用力摇晃他，急声唤道：“罗大人，罗大人……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罗画堂缓过气来，只装作旧疾复发，连声道歉。众人见他无碍，也不以为意，继续听说书先生讲柳大姐的悲惨遭遇。

    罗画堂细细听来，不断询问身边文士，终于搞清楚柳黛烟的身份，心中却仿佛扎了一根刺。

    跟烟儿同名同姓，渴慕跟心上人在一起，被迫嫁人便投湖自尽，如此刚烈执着的性子，也与烟儿有几分相似。

    只是不知她容貌如何，能否比上他的烟儿。

    烟儿芳魂已逝，他这几日回想起来，便觉悔疚。那天被猪油蒙了心，怎地没能搭救烟儿？

    即便要迎娶轻淑公主，也可跟烟儿好生商量。她那样贤淑听话的人，从不忤逆他的意思，只说为了子嗣，她也会同意退居妾位，岂不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现在烟儿死了，自己每日独守冷清的空房，睁眼闭眼都是她的笑语盈盈，做梦都是她在说话，着实是想念得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