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姜家二姑娘还在承德么?” 这事原是老孙的跟班在盯着的,自然得老孙去夯实。结果一去问不要紧,完犊子了。 ——盯梢的人见姜二姑娘十天半个月没动静,于是偷了懒,去喝了一遭酒。结果一觉醒来,二姑娘应是得了张怀谨的消息,昨夜也从佃户家跑走了。 这下可好,jī飞蛋打。 老孙回禀时嘴都打瓢,腿肚子直转筋,生怕二爷会bào怒,一枪毙了自己。 但廖海平意外的没有bào怒,只是摘了玉扳指,漠然的点了点头。 他已经不惊讶了。 因为这就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局。 姜素莹压根就不爱他,她是个骗子。而他廖海平是个十足的傻子,活活叫人耍了,心里还在幻想着好日子。 “二爷,您再信我一回,我都改了。” “二爷,我们以后好好的。” “二爷,您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啦!” 一句句话在回忆里往上翻腾,蜜似的嗓音还在耳旁萦绕不去。就好像眼睛一闭再一睁,姜素莹就能回到眼前似的。他们会一起看一场电影,吃上一顿饭,等到下个月的吉时,就能成了亲,长长久久的过一辈子。 很好的一辈子。 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姜素莹呢,杀人诛心。 廖海平拿起台面上那两张电影票,那是好不容易展平的,眼下已经过了日期。 他没犹豫,右手举起桌上的烛火,凑了上去。纸页gān燥,票面被瞬间点燃,火舌卷着线往上烧,噼啪作响。 赤红的光照亮了廖海平玉白的脸。 他不言语,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火线席卷,眼瞅往他指头上烧去。火焰温度灼热,碰上就是一个燎泡,廖海平却好像觉不出疼,整个人无知无觉了。 老孙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眼里无比刺挠。 ——原先二爷也是个yīn沉的性子,绝谈不上什么爱说爱笑。但至少还算是个活人,偶尔也会有个不耐烦的模样,会痛骂他两句。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情,没过门的媳妇都跟着别的男的跑了,廖海平却不仅不骂人,连气也不生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烂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一小会功夫,廖海平手里的电影票已经燃烧殆尽。临到最后那半寸时,他才堪堪撒了手,按进砚台里。 火光遇见墨汁,“哧”的冒出烟,滚出一股子颜料烧焦的腥臭气。 “二爷,那若是等抓到他们……”老孙搓着手,qiáng忍住害怕,小心翼翼试探道。 廖海平注视着那团黑雾,半晌抬起眼睛。 “姜素莹我要活的。”他温声回道,眼里竟然有笑意,“至于张怀谨,我要看见尸体。” *** 火车站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姜素莹压低了软呢帽子,有意盖住脸,跟在张怀谨身后快步而行。她脚上的皮鞋是在汽车上新换的,男人款式,不大跟脚。盖住旗袍的西装也略有些松垮,想来是张怀谨准备的匆忙,在尺寸上差了些。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马上就要离开天津。 进站这一路,姜素莹不仅手心冒汗,头上和后背也发cháo发湿,胃里不听使唤的紧缩,像被人用手攥住。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样哪怕是和廖海平迎面撞上,对方也认不出来才好。 就在一番纠结与挣扎之中,火车终于出现在眼前。 张怀谨看了一眼票根,拎着皮箱率先跳上了踏板。然后回过身,冲她伸出手。姜素莹搭了上去,微一借力,两只脚踩进车厢里。 一等车厢通常坐不满,张怀谨定的又是单独的包厢。门一关上,几乎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安静又清凉。 张怀谨摘下帽子,在座位上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素莹,我们安全了!” 姜素莹不像他那么乐观。 她心里有点恍惚,只是惶惶然朝窗外望,生怕在一团混乱又陌生的人脸里,又看到廖海平的身影。 张怀谨瞧出她的紧张,于是把西服外套解了开,让一个毛茸茸的狗头钻了出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贵宾犬突然看见光明,眨巴起绿豆似的小黑眼睛。左看右看,一脸无辜。 姜素莹吓了一跳,注意力果真被转移了:“你怎么把红果也带出来了?” “我想我们要去上海很久,你一定会想它的。”张怀谨笑着解释道,“再说到了之后,头些天都不能外出,有它在也能解闷。” 这就是张怀谨的计划。 去上海。 从天津乘火车过去,大约要花上三天时间。其中一天半是去浦口,因为铁道就修到长江边上,没法继续了。接下来找地方宿一夜,再坐渡轮过江。之后包辆人力车到南京站,改乘半天火车,才算到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