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负袖垂首:“军队的数量和配备的物资,全凭陛下作主,老臣不敢多言。” “朕只是征求你的意见,你何必如此顾忌。” 褚衡揉着额角,不紧不慢地将目光投到李源身上。只见后者深作了一揖,良久不起:“老臣一介儒士,对战事一窍不通,不能妄加评论。” “......”褚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问,“朕能做些什么,让胜算更大一点?” 李源微微一怔,顿了片刻才道:“战场之上,胜败难测......陛下什么都不用做。” 褚衡听后不由皱了皱眉心。他也心知仅凭自己一人难以力挽狂澜,但整天提心吊胆忍受煎熬却更为艰难。 “陛下,”李源忽而轻抬起眼皮,“外患无法消除,只要不增内忧就是社稷之福了。陛下只需珍惜龙体,稳我江山足矣。” 褚衡幽叹一声,不着痕迹地抹了把鼻尖上的汗珠。 “朕听闻民间有个说法。若是用猛兽的血祭奠兵器,则可以增□□戾之气,适合作战。” “确实有这么一说,”李源略一思忖,“但是历代君王从未尝试过这个方法,因而说不准是否灵验。” “无妨,姑且试一试吧。” “陛下的意思是,让云大人......” “不,”褚衡拎起桌上的杯盖转了两圈,“既然是作祭奠之用,岂能不表诚心?” 李源惊愕地眨了眨眼,沉声说:“莫非陛下想亲自出猎?这恐怕不妥......野兽不通人性,又凶猛至极,陛下......” 褚衡故意沉下脸色:“丞相这是在质疑朕的身手?” “......” 李源被他堵得一噎,尴尬道:“臣不敢。只是......” “行了,丞相不必多言,”褚衡摆了摆手,面不改色,“朕心中有数,不会出事的。” 顿了片刻,又道:“对了。张知州的女儿在你府上,那你日后如何打算啊?” 李源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免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回陛下,忻芷姑娘明日就会去往萧家了。” “......” 褚衡微微一滞,忍不住握了握拳,声音也虚乏了一些:“你是说,嫁给萧聿光?” 李源颔首:“正是。” “他同意了?” “呃,不瞒陛下,忻芷姑娘早就对聿光芳心暗许,自是求之不得的。” 褚衡有些气结,心头登时涌上一阵酸意:“朕问的是......唉,那......那萧聿光也同意了?” 李源点了点头,神色间似是为促成一桩良缘而有些得意:“聿光若是不愿,老臣必不敢强人所难。” 褚衡咬着牙,心中暗道:“这不可能,他怎么会答应呢......” “陛下?” 李源终于看出他脸色不对劲了。 “没什么,”褚衡定了定神,满脸失落却是难以遮掩,“朕只是有些奇怪,像萧聿光那样的为人,难得会为个女子收心。” “哈哈,”李源低笑两声,“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陛下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褚衡勾了勾嘴角,扬起一抹苦笑,过了许久才道:“援助边朗的军队,朕会让他们尽快出发。丞相若无其他事情,就先回去吧。” “是,老臣告退。” 李源走后,褚衡对着瓷盅发了阵呆,半晌之后才恹恹地叫道:“云琛,进来。” 话音未落,云琛就推门而入,一袭黑衣衬得身形极为挺拔。他走到案前站定,颔首抱拳:“主子。” “冯远暹最近可有行动?” “没有。” 褚衡点了点头:“你再盯他几天。待任务完成以后,给朕推荐几个暗卫长的人选吧。” “......主子?” 云琛愣住了。褚衡看着他微微瞠目的模样,不由莞尔,还未解释,便见他面色沉冷地跪到地上,声音不急不缓:“属下甘愿受罚。” “你这是干嘛。先起来。” 褚衡翻了个白眼:“朕是想,既然你和许小姐情投意合,索性就成全你们。到时候,你就与暗卫队没有任何关系了。” 云琛满脸错愕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啊?” “......”云琛皱着眉心,仍是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主子,暗卫队自成立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更何况,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属下甘愿为您赴汤蹈火,绝对不会苟且偷生。” 褚衡听了心里一阵感动,表面上只挑了挑眉:“你不是喜欢许家小姐么,朕这样安排,不合你意?” 云琛缓缓摇头:“属下只想永远追随主子。” 停顿片刻,又郑而重之地行了一礼:“请主子成全。” 褚衡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你真这么想?” 云琛毫不迟疑:“是。” 褚衡拧眉思索了半晌,心中一叹:“那好吧。这几*你还是按照朕的吩咐,带人看好统兵邸。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向朕禀报。” “属下遵命。” 云琛起身抱拳,正欲离去,却听褚衡又道:“等等。在这之前,你先替朕拿一张城郊的地图。” 第48章 肆拾捌 无边蔚然中,马蹄渐近。 褚衡一手握缰一手持弓,随着马背轻轻颠簸,身后半满的箭囊也跟着不停摇晃。他行的这条路深入阴翳之处,见不到任何屋舍。从地图上看,这片树林被一条河流一分为二。他一路渐远水流,四周景色相差无几,如果没有标识极易迷失方向。 行了许久,他忽而勒马调转方向,刚一回头,便惊出一身冷汗。 距离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只怪兽正与他互相凝视。 那的确是一只相貌怪异的野兽:大小如虎,皮毛是黯淡的土黄色,双耳似猫,奇大。头顶两只角仿佛树木的枝节,展现出参天的欲望。 褚衡握紧手里的弓,仍是与它对视,不敢移动丝毫。那只野兽的身体正微微后拱,似乎随时都会猛扑上来。 如此僵持了许久,褚衡感到自己手心里的汗都快干了,却见那只野兽的金黄眼眸骤然放大,凶光闪烁。既而,那张尖锐如鹰喙的嘴忽然张开,发出一声如同熊嗥的吼叫。 褚衡见状便迅速搭上箭矢。褚绥曾告诉过他,这种凶恶的猛兽大多是食人的,一旦碰上了便不宜逃跑,最好的办法是射中它的眼睛,同时不能留下自己的血腥气,否则就算是天涯海角它也会穷追不舍。 三阵疾风之后,林中响起了一阵吃痛的怒吼。褚衡的箭法有点生疏,一连射了三剑才射中那只兽物的左眼。孰料那野兽竟然抬爪把三支箭依次拔了出来,同时还发出一串令人胆寒的咆哮。褚衡皱眉捂耳,过了片刻才抽刀出鞘,横架在身前。那只野兽却不为所动,留下一声悲愤至极的嗥叫便转身离去了。 它的一条前腿中了箭,还在汨汨地流血。 褚衡见它离开,登时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却又收紧了眉头。 这怪物一走,不就得不到它的血了么? 他低头看着一路蜿蜒的血迹,脑中灵光乍现。只见他收起兵刃,翻身下马,扯下自己的衣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擦拭起草地上的新鲜血液。那只野兽已经脱离了他的视线,但曲折细窄的血路却是望不见尽头。他不想有一丁点的浪费,便撕破了自己的衣袖,循着血迹一路擦拭而去。 如此一来,渐行渐远,很快就看不到自己的坐骑了。当他缓缓站起时,陡然一阵晕眩。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临近河边。 “应该足够了吧?” 他在心里暗忖着,然后将最后一块沾血的布塞进衣襟里。 不料刚一回头,就被那野兽截断了回路。 褚衡咬了咬牙,不由感到几分绝望。一路走来时他已卸下了弓箭,唯一的兵器就是藏在胸口的匕首。如果进行短距离的打斗,他并不认为这把刀可以胜过一副铁爪铜牙。那只猛兽仍是距他十余米远,正对他虎视眈眈,被射中的眼睛已经血肉模糊,看起来十分骇人。 褚衡皱紧眉毛,凝神屏息,正打算肉搏一场,却见一人撑着木枝飞身跳到那野兽的背上,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兽角。 那野兽霎时暴怒起来,疯狂地甩动着自己的躯体。萧聿光将两腿紧紧夹在它的身侧,手上的力气也增大了几分。 “你还愣着干嘛……”想说的话被一阵剧烈的扭动打断,萧聿光苦恼地皱了皱眉,“快动手!” “我……” 褚衡紧握着刀柄,看着狂怒发作的有力身躯,心底又急又怕。萧聿光在兽背上被甩得七荤八素,见了褚衡犹疑的模样顿时冒出几分火气,正欲开口说话,却忽觉背后一轻。 一柄长剑应声掉在了地上。 “把剑拾起来。别怕,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言毕便握着兽角朝左一转,逼迫野兽调转方向。褚衡见野兽被牵制,让出了一条路,便趁机快速地将剑捡了起来,又见萧聿光那边情形危急,当下便不管不顾地举剑刺瞎了野兽的另一只眼。 “你......” 萧聿光刚一开口,就觉一阵天旋地转。褚衡那一剑非但没有杀死野兽,反而让它变得愈发狂躁。 “你就不能直接刺它脑袋么?” “萧大哥......”褚衡看着萧聿光,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圈,“你没事吧......” “没什么,”萧聿光也不忍过度地苛责他,“就是有点想吐......” 这话着实是他的心声。此时此刻,他感到胸腹间一阵翻涌,难受异常,手心里也覆上了一层薄汗,极易打滑。褚衡看着他被甩得摇晃不止,心知事不宜迟,便按捺着内心的狂潮,再度举起长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萧聿光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褚衡见状一惊,正要冲到他身边,却远不及那野兽跑得快。转瞬之间,萧聿光就被摁到了地上。 那野兽嚎叫一声,陡然低头朝萧聿光的脖根咬去---- “萧大哥!” 褚衡瞠目欲裂,发出一声撕心的惊吼。 他觉得自己的喉头被心脏堵住了,眼前仿佛只有一片黑幕。 出乎意料的是,那猛兽竟蓦然朝后跳开了,鲜血淋漓的双眼还在轻微地颤动。褚衡见它行动变得迟缓起来,便不再手软了,当机立断地冲过去,抬剑刺进它的脊椎,拔出后再捅进,如此反复了数次。 萧聿光见他两眼发红,眸光凌厉,也不由吓了一跳。 “衡儿。” 他走过去,伸手制止了褚衡。 “停手吧,它已经死了。” 褚衡这才抽出剑刃,扬手把剑丢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萧聿光轻轻地揽着他。 过了一阵,褚衡转头问道:“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 萧聿光笑了笑,姿态自然地抬起手整理衣襟,试图掩盖肩窝上的血痕。 褚衡早已识破他的心思,也不多言,只径自扒开了他的领口。 “有什么好看的,”萧聿光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小伤而已,不必担心。” 褚衡一听不由有些恼怒,瞪目忿然道:“那畜生怎么就没咬死你。” 萧聿光故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是因为我没你这么傻吧。” 说完还拿出一个色彩缤纷的香囊在褚衡眼前晃了晃。 “你个大男人竟然喜欢这种东西,丢不丢人?” 萧聿光苦笑:“这里面的香料可以驱虫驱兽。既然要与猛兽周旋,怎么能不做足准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