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太太屋中出来，这一路祝临风都是握着贺相思的手走的。他步子迈的有些大，她需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待回到梨院时，她一把甩开他的手，瞪圆双目以对，咬牙切齿道：“你刚刚在老太太跟前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快了？你自己逞口舌之快，莫脱我下水。”

    廊外梨花如雪坠，三月雨花凉，他双目直勾勾的望着她。那双眼睛似想穿透她的眼珠子，直抵她的内心。他郑重以告：“相思，你与我一起白头偕老可好？”

    贺相思觉得自己的脑子卡壳了，她怔怔望着他。回想之前祝临风那般厌恶她，如今竟说要与她白头偕老，她觉得今儿的太阳月亮星星都是打西边升起来的。

    她伸手指指自己：“祝临风，是你脑子坏掉了，还是我耳朵有问题出现幻觉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贺相思，你之前一直很讨厌的贺相思，你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他伸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情真意切道：“我喜欢你，心悦你，想与你在一起，是真的，不骗你。”

    贺相思看他那神情，想着糟了。这人魔怔的太厉害了。她抹下他的手：“你听清楚了，那是你的事，与

    我无关。”

    “相思……”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待她撞入他怀中那一刻，身子猛地绷直成一条线。她从不想轻易依靠谁，也从不敢轻易依靠谁。自打被送入浮云观后，她的心就冷了，**，冷硬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扶都能坚韧如铁，刀枪不入。

    她不惧世间严寒，只惧世间温暖。她曾贪恋柳清兮给的温暖，可最后他将她狠狠的摔到地上。她曾信过世间有温暖，可那个给她温暖的人，又顺手泼了她一瓢冷雪，至此将她那颗只剩一星半点温暖的心都浇灭了。

    如今，祝临风揽她入怀，她闻着他身上独有的药草香。听他说：“我知你心事，也知你境遇，我知你大抵不会主动去爱一个人，或是相信一个人，但是没关系，我愿意做第一个主动的人。”

    “有人说，先开口的那个人注定会是输家。可贺相思，你比谁都良善，我相信我以真心待你，终有一天定也会得你真诚相待的，所以……我喜欢你，我要对你好，我要你相信，俗世虽然残忍，可仍有人待你赤城。”

    贺相思侧耳贴于他胸口处，她听到他胸膛下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格外有力。

    她曾记得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宋小五

    的时候，他对自己很好的。很温柔，很周到，很宠溺。那一瞬间，她是有点喜欢他的，可最后他知道自己真名叫宋小五时，他便开始凶自己了。

    他曾说过她阴狠歹毒，他曾说过她嫌贫爱富，他曾说过她很多不好……

    往事幕幕起，她自他怀中挣开来。理智而清醒的摇摇头，平和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曾救过你，所以你想着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想以身相许啊？”

    “其实大可不必的。我说过的，你只要帮我保守秘密就好了，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也无需你的爱慕。我不奢望得到你的深情，也请你勿要在我身上较劲，这样会衬的我好无情，我不想让我自己变得那么冷绝，所以，祝临风，到此为止吧。”

    “你一定要这样一句一伤吗？”祝临风望着她。

    朱廊之下，梨花树头，花落如雨。她立在他三步之外，仰头望他凄楚的眸子，平静道：“若是我的话伤害到你了，我很抱歉。”

    “贺相思……”他欲上前一步。

    她退后一步，伸手以阻道：“三步之隔，不要越线。祝公子。”

    “你喊我公子？”

    “你也可以尊称我一句，贺姑娘。”

    语毕，她甩袖离去。祝

    临风站在原地，看花落一地。

    她高仰天鹅颈，脊骨高直，宛若以此姿势告诉他，汝竟可痴心欢喜，吾只骄傲着不接受。

    他知她困苦，知她遭遇，知她骄傲，亦知她的从不信任。

    在刚刚开始的时候，他曾离她的心很近很近，近到伸手便能俘获。可后来，他也离她越来越远了。女子痴情时最蠢，无情时最傲。

    她曾甘心做蠢，无奈总有人逼她骄傲。

    这一日，淮州的梨花落的很美。

    待得桃杏将败，梨花将碎时。祝缗宿于京州快马加鞭的送信回来，只说楚河于帝前奏请重审江北一案。那折子现今扣在了吏部手上，是以他才能将这事快马加鞭的派人告知远在淮州的祝临风。

    影差将此事告知，祝临风将薄信读完，末了就着烛火将尺素烧成灰烬。暗侍问：“公子，楚河到底意欲何为。”

    “他杀锦竹，迫惠王与将军失和，借此削去惠王的左膀右臂。再逼惠王兵变造反，扶太子登基，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他平静道。暗侍惊奇：“公子竟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放任他如此作为？”

    “借柳清兮的手做刀，杀了勤王。再借锦竹的命，踢掉惠王这块拦路石，扶杨功

    上位……我久未在谋算中徘徊，对于这些手段生疏了不少，待他将诸事行三步时，我方领悟过来，但为时已晚，回天乏术了。”

    “那如今……”

    祝临风自抽屉中拿出一封封漆信封：“你将此信速速送到我大哥手中。”

    暗侍拱手接过，应了句是。

    待其走后，祝临风轻轻呼了口气。末了，起身披衣离去。小厮见之，问其去何处。他只说一句，不必跟。

    祝缗寿为行孝道，自刺史府搬回祝家。彼时，他正站在院中看楠树生长。三月夜里天还有些凉，祝临风近得前来，揖手见礼，道一句父亲。

    祝缗寿叹口气：“你知道了。”

    “知道了。”

    “可有对策？”

    “保我自己的对策是没有的，保祝家的对策是有的。”

    祝临风平和道。

    面对这个儿子的平静，祝缗寿有些恼怒，他擅长占卜，先前为祝临风卜了一卦，竟是凶卦。他后槽牙咬的死紧：“你祖母刚承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你是不是还要我承一次，还要她再承一次？”

    “父亲，儿子一人，与祝家阖族上千人，孰轻孰重？父亲清楚，儿子清楚，祖母亦清楚。”

    月光寒，楠木叶落，死生成斗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