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棺一穴一墓葬，一人一心一荒丘。送葬人已走，蓬松新土上祭幡动。柳清兮在墓前站了很久。站到雪满肩头，他不扫，只伸手如抚琴般扫落碑上雪。

    白雪漫天涌下，他隔漫天冰雪雾回想她最初的样子。是个很美丽的小姑娘，十分爱笑，笑时眉眼会弯成月牙形，白白的虎牙会露出来。她会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也会忽然消失不见。

    “我叫凉锦竹。”

    ——柳清兮。他说。

    在此情路上，凉锦竹走的太快了，柳清兮走的太慢了。她喜欢他时，他心里无她；她爱上他时，他心里有她；她死时，他钟情于她。柳清兮晚了一步，错过了她的一生。

    “我想着，你一直都想知道那个答案，我想着，你那么欢喜我，定肯嫁与我，我想着我要来与你提亲，我想着你若知晓，定会欢喜。我想了那么多，却想不到你会撇下这人间，扔下这红尘。你不要我了，对吗？”

    他于碑前诘问，无人应。雪，肆虐着人间。他粗粝的指尖抚过石碑文，指尖于凉锦竹三字上一遍遍来回。

    待得红绸盖碑碣顶时，他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妻了，不能不同意啊……”

    山风呜呜咽咽的来，宛若鬼在哭。柳清兮盘膝坐于地上，他将新酒置于地，喃喃道：“其实新婚夜是要喝合卺酒的，你知道吗？你这人咋咋呼呼惯了，定是什么都不懂的。然，我什么都懂，其实，我可以慢慢教你的，我也不怕你笨，你看我都准备拿出所有的耐心去教你很多东西，可你却没耐心等了。”

    “锦竹……”他伸手将喜绸掀下。待得红绸夹雪落时，泪眼朦胧中，他似看到了她坐在自己跟前。亦如当初，眉眼弯弯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她离他那么近，近到他不禁伸手将其揽入怀。

    怎奈一伸手，风裹雪团扑面来，瞬间将人冻的清醒。只见荒山野岭间，哪里还有什么故人依旧，不过一坟一碑一凄凉罢了。

    我将生犀燃了一半，异香起，为何不见亡魂归？

    他匍圖跪于地上，只恨造化不肯饶人。从别后，一魂独在黄泉彷徨，一人独看人间凄凉。他负了她的念念不忘，她负了他的江山如画。两个人，一个走的太快，一个走的太慢，终究错失了彼此的人生。

    柳清兮在山上待了一夜，那一夜他跪听风雪，跪请婚姻，跪燃生犀，却求

    不来黑白无常，求不来亡魂相归。何为肝肠寸断，他再次切身体会。

    贺相思被天涯拉到山间来时，她被满地残屑生犀吓了一大跳。柳清兮宛若一个雪人般僵在坟前。她伸手推推他，他裹着一身霜雪回头看她。

    他的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脸是惨白的。她认识柳清兮三载，从未见过他如此颓丧的模样。半响，她喃喃道“柳清兮……”

    “你，来，了。”

    贺相思自天涯手中接过披风，一层层的裹到他身上：“她用命护下你，不是想看你跪死在此的。”

    “相思，我没有锦竹了。”

    他忍着所以疼痛与责骂，说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贺相思咬着牙，说一句：“没关系的，你还有很多朋友，还有很多……其他人……”

    柳清兮眼睫颤颤，他的确还有很多……其他人。想他柳清兮，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却换不回一人相望。他匍圖于地，哀戚责备：“不是说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人能与鬼通吗？为何我烧了一夜，她就是没回来！”

    “江湖传说，当不得真的。也许，今世之缘，你们也可来生再聚，缘分这种东西，很难……”

    “今生今世都不要了！还谈什么来生来世！”柳清兮这一句怒吼，吓坏了贺相思，吓坏了天涯。他们从未看到他如此失态过，当下，他别过头，喃喃道：“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生。”

    贺相思唇舌骟合一番，没有说出话。最后，她屈膝跪于他身侧，不容置喙道：“好，我陪你一起跪，看能不能给你跪出一个今生今世。”

    于孤坟之外的老柳树下。祝临风披衣立于众人身后，小厮扶着他，劝着他说，天冷，该回去了。他摆摆手，静目凝望跪在柳清兮身旁的贺相思。

    半响后，他执素伞立于她身侧。贺相思别过头来看他，他伸手掸掉她身上的雪尘，道：“我陪你。”

    身处于红尘道场中，有很多人会从自己身边走过。与之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你不能将每双手都握住，你只能在三千弱水中找出一只手，握住。然后携手并肩于此红尘中，亦步亦趋的走着。这一路走去，也不能说太多的甜言蜜语的话，最有用的便是三个字——我陪你。

    贺相思有祝临风陪着，柳清兮将心做荒坟，埋了一段风月。

    浮生一遭，谁赐谁希望，谁又赐谁绝望，因果

    之事太长，都说不清了。

    孤坟山脚下，有马车徐徐走过。七岁的古南栖坐在樟木箱子上，她脚踝处戴有一串金铃铛。双足自高而下的一下下晃荡着，引出一串叮铃悦耳声。

    其母掀帘，探出脑袋来与身后的古南栖道：“你这泼皮，还不快快到娘车上来，若不然待会你爹过来了，定会剥了你的皮。”

    古南栖朝母亲挤眉弄眼，最后稚声稚气道：“爹爹才不会剥宝贝的皮呢，他可疼宝贝了。”

    母亲拿她没办法，只摇摇头。随她去了。

    一行人走至山下的茶棚处，方开始歇歇脚。古南栖长于南方，从未见过雪，如今这一路走来，看这大雪纷飞的模样，倒是十分开心。

    她只顾着玩，也不怕冷。母亲在茶棚内唤她，她也是不应的。只在雪地上撒着脚丫子跑。这一疯跑，一个不注意，便撞在一人腿上了。

    古南栖撞跌在地，仰头望丈八高的柳清兮。当下，她见他那双目通红的模样，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她记得乳娘说过，红眼病是会传染的，若是染上了，必定是要吃药的，她不喜欢吃药。

    茶棚内，古家总管拱手道了句：“柳先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