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就像是顺理成章般,他们回到了过去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府内下人并不多,三个打扫的,应门的,一个厨娘,一个洗衣妇,便是全部人手,与过去的韩府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狭小宅第,丝毫不铺张,却已经足以过得舒舒服服。 韩仲熙与卫宁积极规划着古玩店,想从老营生重新出发。 而韩仰玉想仿效洛阳的酒楼形式在镇上开一家客栈,拉着骆从信四处看地点。 幸福的日子似乎真的回来了。 ☆☆☆ ☆☆☆ ☆☆☆ “张巡大人被斩了?” “岂止!许远大人、南将军,统统没有逃过这一劫。” “听说燕军攻下睢阳,城里面已经死得只剩下两百多人。睢阳被攻破,我们南方可不安宁了。” 走过闹市,不知道哪来的几个商贾正谈论着北方的事情。 骆从信首先停下脚步。 南将军……死了?他张大嘴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对了,他好像答应过什么事情。 他曾经斩钉截铁地对南将军说,只要他护送少爷回到南方,他就会回睢阳去,与全城军民共存亡。然而他却忘了这件事情,跟少爷回南方后,他只晓得跟少爷形影不离的在一起,享受得来不易的爱情,完全忘记北方是一片血腥战场。 “从信,怎么了?”韩仰玉也听到了那几个商人的话,他停步,关切地问骆从信。 “没什么。”骆从信刻意压下激动的情绪。 “是吗?”韩仰玉指着那群人,“他们好像是从北方来的,要不要去问个清楚?” “不用了。” 骆从信加快脚步离开,却怎么也躲避不了良心上的谴责。 接下来的好几天,骆从信陷入不可自拔的自责当中,他想着那些弟兄是如何在险恶的环境下守着城墙,如何熬战到最后仍不支投降。 弟兄们为了成全他对少爷的心意,不惜违犯军令放他离开;南将军了解他的苦衷后,甚至送了他座骑,他却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该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些恩情才对。 思索到最后,骆从信得到了答案,脸上泛起坚决的笑容。 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少爷?”来人正是韩仰玉,他已经站在骆从信身旁许久了。 “从信,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从信烦恼如斯? “我在想睢阳的弟兄们,还有南将军……记得我说过吧?” “我知道,玄武是他送给你的。” “嗯!我一口气失去了这么多爱护我、照顾我的人。” “现在有我还不够吗?”韩仰玉轻笑,想要用开朗的言语来消除从信的困惑与伤痛。 在我决定离去的时候,你不要说出这种话。 骆从信转身,紧紧抱住少爷,说出真心话:“少爷,我要回北方去,加入郭将军的阵营。” 本是想让从信开心一点,没料到却换来分离的言语,韩仰玉不由得有些慌乱。 “你说什么?!你要回去?!” “我答应过的……” “答应谁?你也答应要永远留在我身边!”韩仰玉惊觉自己的口气像极了那天的李婉英。 莫非这就是现世报?韩仰玉有不祥的预感。 骆从信摇头。少爷不懂的,这是男人间的承诺,他答应过的,他会回到战场,跟那些伙伴站在一起。 即使他们已死,但他要去继承他们的遗志。 “从信,你现在去也不能改变什么。”韩仰玉力图镇静地说。 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了…… 不要让我在享受了短短的幸福之后,又要把这幸福夺走。 韩仰玉在心中反复想着,却说不出口,只能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惊觉自己已经离不开他。 家变、战乱,他们断断续续分开了多年,才相聚这么短短数月,从信狠得下心离开? “我答应过大人,我一定会回去跟他们并肩守住大唐山河。” “睢阳已经攻破许久了!现在时局这么乱,你……你回去也只是送死而已,你是我的,我不准你走?” 韩仰玉这句话更加坚定了骆从信的决心。 他是少爷的……从许久许久以前就是。 早在他北上寻找少爷时,他的一颗心就已经系在少爷身上。 骆从信咧嘴一笑,阳光从云间的缝隙中照下来,他一脸的明亮,那些yīn霾已经从他心中完完全全消失。 “我终于知道张巡大人他们为什么要死守住那座孤城,至死方休,因为他们发自心底爱着整个大唐的百姓,为了百姓,他们无悔的付出他们自认为微小的生命,而我……爱的是你!我愿意为了你,去挡住北方的战火,只要能确保你在南方平平安安活着,即使是死,也是值得的。” 看着他的表情,韩仰玉无力地靠在骆从信身上。 “大唐有千千万万的士兵,并不少你一个……”韩仰玉不放弃劝说,但他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从信的。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少爷,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人回到你身旁服侍你,我这条命是你的,这一点十几年来都没有变过。” 仰玉一转身,紧紧拥抱住他。“从信,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 “少爷,我一定会!” 骆从信回拥,他们的身躯紧密相连,手掐入韩仰玉的肌肤当中,他比他更舍不得走。 这人世太残酷,他们不断擦肩而过,而在这乱世当中,他们没有从容相守的权利。 “如果真的要走,答应我,不准死。”仰玉靠在他怀中痛苦地说。 千古以来,究竟有多少上战场的兵士可以顺利归来? 家国之乱,害苦了无数想要相守的有情之人。 “我不会死的。” 这个拥抱漫长得没有终止,谁都不愿意放开手。 这一放,明日关山又几重。 ☆☆☆ ☆☆☆ ☆☆☆ 骆从信积极购买上路的粮食与装备,准备几天后就动身。他—一与韩仲熙、卫宁告别,避开韩仰玉的耳目jiāo代遗言。 离别的痛苦越发清晰的同时,韩仰玉心里也有了打算。 这次,他绝不会眼睁睁放骆从信离开。 他也偷偷备了马匹、行囊;这次,他说什么都要跟去。 因为不放心,他坚持要与骆从信同chuáng,以免他摸黑离开。 两人各怀鬼胎的躺在chuáng的两侧,揣测着对方的心思与行动,他们的距离从来没有如此遥远。 这一切都是因深爱所致。 各自为着对方着想,太过在乎对方,以致意见格格不入。 “少爷,你还醒着吗?” 过了子夜,骆从信突然坐起身子。 “醒着。”担心着身边的人离去,韩仰玉怎可能睡得安稳? 几天下来,累得他眼旁一圈黑影。 “少爷,你还在气我要走,对不对?” “对。”毫不留情地回答,只希望能够造成骆从信一丝丝的愧疚,让他得以将他绑在身边。 骆从信摸索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子覆上韩仰玉的身躯,手探索着韩仰玉的脸颊。 没哭,还好少爷没哭。 少爷小时候很软弱,只要一点点小事就会流泪。 他温柔地俯下面颊,用唇一寸寸安抚韩仰玉的伤心。 “我不想让你伤心。” “你不想,可是你做了。”依旧是冰冷的语气,不管是罪恶感、愧疚感,哪一种情感都好,只要从信肯留下…… “我必须走,这是我答应过那些弟兄的。” 又是弟兄!难道恋人没有弟兄来得重要? 韩仰玉别过脸,不看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亮的眼睛。 总觉得,今夜他的眼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原谅我,少爷。” “不原谅你,你敢再走,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翻了身,背对着骆从信,显示自己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