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这些人,会找到什麽?看到什麽? 看不到天色,眼里只有那一点火光。 最後火把灭了,壁上的油灯也渐渐暗沉。 这些人还在走。 忽然想起传说里说的鬼门关。 这些人,是去死路的吗? 死去的世界是什麽样? 忽然前一黑,一道极低的拱门,那些人伏下身钻了过去,我依样钻过。 钻过来之後眼前就是一片豁亮,明晃晃的灯烛照著一片广阔的店堂。 脚下的地面像是铺著一层水晶石,明光流动,耀眼华美。 仰头看到的穹顶,却高而茫远,悠悠不见边,隐隐有星光灿烂。 那些人散开来去,或左,若右,步伐加快,转眼间都走的不见踪影。 我一个人留在墙边,看著这间殿堂。 身後轻轻的轧轧声响,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墙上来的来路已经不见了。 这是死後的世界吗? 和传说中很不相同。 殿堂里空dàngdàng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刚才那些活死人都已经不见,墙上垂著金丝的帘子帐幔,壁架上陈著金器和珠宝,桌案上有玉质的壶器与杯盏,jīng美的象画中一样。 我走过去,信手提起那把壶晃晃,里面淙淙有声,拿了一个杯子倒出来,却不是茶,是酒。 淡淡的梨花白,好象曾经的月光。 忽然廊柱後有人轻声喊:“怀歌?” 我觉得好象……是一阵风chuī过来,衣角似乎也抖了一下。 回头的姿势慢的很,仿佛在害怕,又不得不回这一次头。 有人站在柱子的暗影里,一袭黑衣,目如寒星,身姿修长的仿佛琼树玉枝。 我喃喃的说:“汝默?” 那人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我觉得眼前一时间恍惚,看不清东西。 许多许多的往事纷纷乱扑打在脸平,麻麻的也不觉得痛痒。 只是恍惚。 初见的时候,相伴同游的时候,在水上的时候,在密林里的时候,在古庙里的时候…… 最後……分别的那时候…… 一直觉得不能相信,他为什麽会那样的绝情。 是,他为什麽那样刻毒,绝情。 即使不相爱,也不必那样互相憎恶。 可是他後来做的一切,却著实是在憎恶。 黑暗中一切不能抗拒的疼痛,蒙在脸上,只觉得凉。 我伸手摸了一把。 湿湿的。 我流泪了? 我怎麽,怎麽会流泪? 我是蛇不是人。 我怎麽会流泪? 培西拉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也没有流泪。 为什麽要为了他流泪?我又不…… 我又不爱他。 被水洗过的眼睛终於可以清晰的看见眼前人。 所有的过往冲刷过後,这个人就这样安静的站在我面前,沈著的,一语不发。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空城 40 魔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培西拉教我穿衣穿鞋,,他握着我的脚时会促狭的搔我脚底,那种温痒让我学会人类极美好的情绪。 欢快,微笑。靴子有长长的绑带,他会系如蝴蝶般漂亮秀美的结。 然而那种快乐很短暂,他教我不过两次,我已经学会。此后自己每次再穿鞋,却都怀念那时的温痒。 我目睹培西拉和白亚走远,那种心情正如现在我看着汝默向我走近。 异常的空dòng寥落,不似真实的伤感。 我没有开口,似乎忘记了说话的能力。这所殿堂没落在地底,却一点也不显得yīn闷促狭,空气清新,有淡淡的甜香气息。 是他说:“我不是做梦吗?”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的声音简直象是天边传来:“不是。”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简单的说:“和一群不会呼吸的人一起来的。” 他讶然,神情是由衷的:“那条路太长了,你怎么走下来?我看看你的脚。” 他拉着我手走到设着锦垫的地席前面,让我坐下,脱下鞋子替我看脚。 脚当然已经不成样。 不过也并不觉得痛。 “我叫人打水来……”他忽然住了口,有些落寞的一笑:“忘了这里没有人。” “这是什么地方?” “我想闭关,修建的这里。” “建了多久?” “三年半。” 他不知道去哪里打了水来,一只描着花的乌金的盆,透过水看盆底的花,有种易脆的清澈。 我把脚缩了一下:“我自己洗。” 我当然没问他是不是一个鬼。 他不是。 我也不是。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这样漂亮的盆,用来洗脚,让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它的美丽。 汝默象是知道我想什么,微笑着把我的脚按进盆里:“舒服吗?” 水微微的温,的确舒服。 但是痛楚也跟着醒过来了。 他轻轻握住磨伤的脚踝,语气象叹息一样说:“还是觉得象一场梦一样。我没想过,过了那样久,还可以再见到你。” 他的语气温和……如初识时候一样。 我也觉得不真实,完全没有想到过会再遇到他,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美丽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中间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和他…… “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的相貌明明与以前不同了。 “我看到的你永远是一个样子的。”他笑容有些苦涩:“眼睛,嘴唇,连站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我更纳闷。 他的样子一点都不象恨我…… 反而,象是还在爱我。 我不再是不通世事的懵懂的蛇。 我做了那么多年的人,不会看不出来这个。 “你饿不饿?” 我摇摇头。 他把水端到一边,拿柔软的绸缎替我擦净脚:“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想。”我直接问他:“汝默,你是神是魔?” 他怔了一下,柔声说:“我是魔。” 我点了一下头:“想到了。” “怕我吗?” 我说:“现在不怕。”o 怕的时候已经过了,再坏也不能比那时候更坏。 他不提起,我也没有说。 似乎那段时光没有发生过。 他忘记了?还是故意不想提起? “可是我怕。”他说,手在我的鬓边停了下,似乎想抚摸,但只停了在那里没有动:“我的魔性又到了活泛的时候,再过一二十天,我会变的你认不出来,或许我会伤害你。怀歌,我总没有时间,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突然怔忡,下意识的问:“你建这里,就是为了把自己封起来?” “是,总要过很久之后,理智才慢慢回来。” 我把从前的事,在一刹那都想了起来:“你上次说,让托克把我带走?” “是呵,我一直惦记你,可惜他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当时是希望你能走的远远的,以免被我误伤。但是那之后,想到再也不能见面,我一直在想念你。”他语气充满淡淡的悲伤,停了一停再开口的时候却很释然:“你也不是人,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汝默只是让托克把我带开。 只是,只是把我带走。 不是…… 一瞬间我眼前空白一片,只觉得手脚发软,身体无力的向后倒。 空城41 未完 他轻轻托住我:“不舒服?” 我觉得很艰难的呼出一口气:“不是。” “其实这里有人手服侍,”他别过脸:“不过你不会喜欢那些。” 我想到那些没有呼吸的人:“那些?” “对。” “没什么。”我忽然觉得一肩轻松:“你是魔可我也不是人,五十步笑百步没有意思。” 他没有说什么,轻轻掸了一下指头。 这个动作很随意优雅,指尖轻轻捻响,就有穿着黑色袍子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静静的等待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