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无垢的纯白。 那是灯内部的场景, 这里宛若世界的另一面,空洞而孤寂。 神渡泯想,他应该再自我封印一下, 这样就不用清醒的面对这样虚无的一切了。 灵体受损的他只能回到灯内凑合着过,身体是虚无的,感知也是空白的,周遭安静的仿佛只有死亡相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拒绝继续用羂索制造的处处都是留给他们陷阱的身体,所以他用泯灭剥离了自己的身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付丧神赖以生存的本源其一受损至几近消灭,神渡泯被迫回到了本源之地。 面临那样的境地,神渡泯当时的第一想法是顺势演下去, 他相信蓝眼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同样,他也全心的, 信任着蓝眼,如果蓝眼选择用杀死夏油杰的方法破局,他也不会去责怪对方。 即使蓝眼当时一意孤行,他也有其他的办法和计划。 只要他的灯还亮着。 他就有一万种脱身的方法。 所幸…… 现在都结束了。 只可惜他是已经成灵的付丧神,只能清醒着,眼睁睁的看着,在无边的等待中再一次的聚灵重塑。 这是没有时间只有意识的世界。 神渡泯以为只能这样一直下去, 他无法判断过去了多久,直到破晓般的利刃划破这一切, 强行在另一个世界划开一道裂缝。 ——“我诅咒你。” 还没死的神渡泯表示他太难了, 本来他只需要等一等, 等到灵体重塑再次现世,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五条悟居然会诅咒他。 是诅咒。 来自最强的诅咒, 在他濒死之际。 包含着五条悟强大的几乎能碾碎一切的咒力,灯内的空间被不断的挤压和撕裂。 肆意的咒力化作一只手般,牢牢的抓紧他所剩不多的意识。 被抓出去的话,这得被诅咒成什么样子啊。 真的是恶劣极了。 神渡泯想,他要是还能保持意识的话,他非杀了五条悟不可。 逝去之人,被诅咒后会以形似怨灵的模样重新降世。 大概和其他会被这样诅咒的人不同的是,他死了,但还没完全死。 神渡泯没有拒绝这股咒力的侵袭,他也很好奇五条悟的诅咒,会是怎样的。 如果他还能保持意识,他非得去谴责一下五条悟,那么多种方法,就非得用这一种方法吗,真的是……唯我独尊,拒绝尊重体谅他人的选择啊。 没有谁愿意被诅咒。 神渡泯再睁开眼伸出自己一只大概叫手的东西吧,没有了原本的手掌模样,现在看上去一团黑雾状的东西粘合在一起面前揉出一个形状…… 好的,给他换了个物种。 给五条悟再记一仇。 幸而另一只手还是手的模样。 五条悟的诅咒化为最坚固封印,将他束缚在新的躯体,约莫是五条悟对只剩下一半的他印象太过深刻,导致他再次醒来后模样和他死去时一模一样。 失去的部分由咒力填满,使他现在的模样像是电影里的变种人之类的,灵体的模样得到了保留,其余部分被雾状所织成。 感知要比之前敏锐许多,大约也是因为他身上现有的咒力多数是由五条悟的。 神渡泯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玩意可比之前好用多了。 就是吓人了一点。 很像是被大团雾气吞噬的只剩下小半的人类,又因为他剩余的付丧神的脸过于精致,使他第一眼看上去惊悚居多,仔细看下来则有种奇异的美感。 拿这个去拍杂志也挺好,题目他都想好了,幽雾所噬的美少年什么的。 他想着有的没的,活跃自己的思维,让那些不属于他,被诅咒后强加给他的本能从他的身体里被压制和剥离。 说起来,不愧是最强,神渡泯觉得自己现在冲出去毁了这个盘星教都只需要抬抬手。 是的,他醒来的地方还是在盘星教里。 还是他死去的地方。 五条悟不在他身侧。 神渡泯依稀猜的到他去做什么了,大抵真的是杀进结界搞死天元去了吧。 羂索困住他们的结界,是来自天元的。 不管天元是主动帮助他,还是被动的被利用了,这些事情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关于天元的信息他知道的不算少。 拥有“不死”术式的咒术师,构建着能够使咒术师自由活动的结界。 只不过每隔五百年,他需要和被选中的“星浆体”同化,来阻止他无法自控的进化,如果他完全进化了就会脱离人类,从而成为更高阶的存在。 这一任的星浆体死了。 这是神渡泯后来听夏油杰提起的,当时他也只是感叹了一句“还以为我这样英雄般的献身能救下渴望自由的少女呢。” 彼时已经成为教祖的夏油杰披着宽大的袈裟,再提起“天内理子”这个星浆体的名字时也只是一贯得体又恰到好处的笑容顿了顿,然后被他不着痕迹的抹去。 但是有关她是怎么死去的。 夏油杰只是说“原本我和悟都以为,至少……理子妹妹还能活下来,可她死在了高专的结界内,硝子说她比起被人算计或者是强行杀死,更像是被人所诅咒。” “身体应该毁掉了吧。” 毕竟星浆体的同化,本就是同化原本躯壳主人的意识,相较灵魂,身体也是不可或缺的,甚至可能更重要。 如果尸体完好无损的话,依照那些老家伙们的阅历,怕不是还有其他的办法把死者唤魂而召回。 夏油杰回想了之后道“……毁掉的差不多了。” “那之后怎么处理了。” 神渡泯有了更为离谱的猜测,而那个猜测也可能是现实。 “下葬了,黒井小姐得知之后,也只是和我们到了别,就离开了。” 夏油杰没有说的是,同天下葬的,还有神渡泯。 人类时的他。 …… 神渡泯慢慢的适应了这具新的壳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都快熟能生巧了,用的多了他甚至能总结出各个壳子的好用之处和缺点。 实际上在这一次次的换壳中,他也清晰的感知到,躯壳和灵魂是平等的关系,只是强大的一方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另一方。 拥有人类壳子的他沾染更多的是人性,以及人类与生俱来的感知和情感。 只是,那个壳子的主人,是真的早就被他吞噬了。 最后的一丝灵魂,也被他的主人放弃了。 或者说是交易和融合。 他会以神渡泯的名字和身份继续生存下去,会扮演好这个角色,也会去完成这个壳子的身份所赋予的责任和使命。 付丧神的壳子是完全的具现化的灵体,在得到蓝眼共生的力量之后,能够脱离本体,不过没有自主恢复的能力。 新的壳子是五条悟的咒力所支撑起来的,除了长的畸形了点,别的地方……还挺强。 话说他现在是不是也能评级个特级过怨咒灵之类的了…… 神渡泯刚想到自己的评级会是什么,往前走了两步之后诡异的发现自己抬不起脚了。 地缚灵。 神渡泯忽然想起了这个和他现在的状态无比贴切的称呼。 虽说咒灵本身是不能离开诞生地很远的,但是他并不算是完全的咒灵,毕竟他还保留了原本的意识和灵体。 顺带获得了五条悟的咒力加成,他觉得自己能和两面宿傩抢诅咒之王的头衔了。 不能脱离复生地,他只能待在原地等五条悟回来把他拽走。 偌大的盘星教,前殿是夏油杰接待信徒的地方,他现在所待之地离那里很远,看不到其他人。 神渡泯没想到在等了许久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硝子。 年轻的女医生抱着摞叠的很高的医书,几乎要遮挡住她的视线,靠近之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往神渡泯这个方向走来。 “救命呀家入医生。” 神渡泯拉着长腔,一点也不着急的召唤家入硝子。 “……” “神渡?” 家入硝子从医书的侧面探出头,看着被束缚在原地,表情沮丧,咒灵般的青年。 这个模样着实是有些吓人。 仿佛被啃食的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可怜人。 和那些被吃掉然后送过来验尸的人类残骸也没什么区别了,家人硝子想。 不过她还是对神渡现在这个状态表示很感兴趣,她放下医书,那一大摞的书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神奇啊神渡。” 家入硝子好奇的打量着他由具现化的雾状咒力凝成的部分,她眯了眯眼睛,熟悉的咒力波动让她不禁感叹,“不愧是五条,连诅咒都能让你还能保持部分原来的模样,况且……还是有原本意识和记忆的咒灵形态,欸,真有趣,不如让我解剖看看吧。” “为医学献身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些雾状也不是能用手术刀就切下来的吧,至于我灵体的部分,那就更不能切了,会很痛的。” 神渡泯装作可怜兮兮的模样。 在家入硝子面前他完全没有任何包袱,问就是每次重伤,或者是和那两个家伙打架完了打进医务室,以及还有初见,快摔成一个麻瓜睁眼在现世的那次。 每一次家入硝子都在场。 试问什么残破样子都被医生看完了,他还有什么包袱背的起来。 “不管怎么说,总拿自己的命当玩笑,医生除了劝你一句少作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家入硝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实在是对这三个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个什么也不说,问就是苦夏的夏油杰。 一个唯我独尊完全不在乎别人感受的五条悟,连诅咒这样的话语都能轻易说出口。 一个不拿自己当回事,一次次挑战他们的心理极限。 家入硝子在麻木的同时也是真的想狠狠的给他们一人来一刀。 不过幸好,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说起来……夏油应该都告诉你了吧。” 神渡泯意有所指。 家入硝子摸了摸口袋,听到这样的句式,她是真的很心累,但是现在她在戒烟期,摸了两下没摸到。 就更心累了,她是真的很想把他们都丢进解剖室给他们来个全套待遇。 “你不说,夏油不说,五条什么样你们两个是不够了解?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家入硝子冷着一双眼眸,看着眼前的半咒灵。 糟糕透了。 这种仿佛过渡保护一样的待遇。 在高专时期也是这样。 似乎这么久过去了,这一切有所改变,也从未变动。 她是珍贵的反转术式持有者,初入校时,她就知道自己只能在一开始跟在那两个家伙身后一起去做任务。 很快,他们分道扬镳。 因为她只能被迫留下做后勤,因为她出事了会是整个咒术界的损失。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不是五条悟,也不是夏油杰。 再后来,是苦夏。 也幸好,那个夏天很短。 神渡泯沉默了一会。 面对家入硝子要怎样是他们三个心照不宣的选择。 于是他果断认错“我错了。” “只口头认错?” “……那,下次出差只给小姐姐一个人带伴手礼。”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们三个人加起来能不能有十岁。” “十岁肯定是有了,我和夏油各五岁,五条嘛……” 家入硝子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五条真的太乱来了,诅咒这样的话语,会化作最可怕也最恐怖的执念,或者说,强行让死人留下,本身就是违背了轮回,会付出代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