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并不qiáng横,但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淡然微笑的他,轻声细语的他,处处关切的他,总会不自觉流露出怀念与忧伤的他,以唇渡气的他,埋葬九尾尸首的他……在被侵犯的时候落泪的他。 嘴唇张合,无声地说「我爱你」。 龙子霏……他……胸口闷痛,行云跪在地上,身子蜷成了一团。 好像有什么突突的乱跳,心中那一块空dòng,像是慢慢的有东西要涌进去。 「这是杨行云。」 「这是飞飞,奔雷带回来的小弟弟。」 像是久远的一个幻觉,看到了辉月,还是少年面貌的辉月,温雅浅笑说:「你们年纪差不多大,要好好相处。」 那个穿着布袍黑发散乱的小家伙儿,脸上扣着一个五彩的面具,眼睛中流露出分明的惊艳,定定看着他。 「你……真漂亮耶!我还以为辉月哥哥就够漂亮了,你也好漂亮!」 当下就决定要讨厌他。 辉月哥哥?叫得好亲热。他都没有这样叫过,这个乡下小子凭什么亲亲热热的称呼辉月? 还敢说他漂亮?他是男孩子好不好!父亲天天都为他不够男子气概而斜睨他,帝都谁不知道杨行云公子最讨厌人说他漂亮,这个小家伙居然敢当面这样说!行云气呼呼扭过头不搭理他。 那个小子也不恼,拉着辉月的袖子晃晃:「辉月哥哥我肚子饿了,奔雷哥哥说你这里有很好吃的点心,给我尝尝好不好?」 辉月一笑,牵起他的手,又挽起了行云:「好,我们去找找看今天做了什么点心。」 行云看到自己高高扬起下巴,一副老马识途的样子:「一定是细花糕饼,我昨天看到那花都开了,神殿年年这时候不都是摘细花做点心的么?」 那个笨小子傻张着嘴,一副愣头愣脑的土包子样。 居然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辉月要是把神殿那jīng致高贵的点心给他吃,才叫bào殄天物!白糟蹋东西,这小子知道什么?知道糖粉要用多少?花蕊要用多少?花瓣用多少?他哪里会欣赏神殿那上千副jīng致的糕饼模子?款款jīng细,样样华美。 辉月做什么对这小子这么好! 「我下午还有功课,你们两个好好写字。」辉月不太放心:「行云不要欺负小飞,他学字晚,不会的,你要教他。」 不甘心的答应。 离他远远的坐了,铺开纸写字。那个土包子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咬咬笔杆,纸上根本一笔也没写! 土包子! 行云皱眉头,奔雷哥也是,为什么把这么个乡下野孩子弄到帝都来啊! 「这个字……」 不耐烦地指给他说了,过不了一会儿又凑上来:「这个呢?」 一次又一次,行云实在烦恼! 「喂,你怎么这么笨啊!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小飞咬着嘴唇,眼睛眨啊眨的:「嗯,我不知道,你教给我不就行了,你教过我就会了啊!」 行云烦得只想赶紧脱身。 低下头做出认真看书的样子,小飞又趴回桌案上去。 好不容易耳根静了一会儿,刚翻开一页书,那个讨厌鬼又挨挨蹭蹭过来。 「这个,也不会……」 忍不住手里的手一推,用力搡了他一把:「笨蛋离我远点儿!」 小飞向后摔了一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下,脸上那个面具没扣实,滑脱掉在了地上,行云看他一张丑怪的脸,吓得猛退了一步。 小飞看看他,马上把面具捡了起来,慌乱地扣上:「我……我,吓到你了?」 行云定定神,哼了一声:「我有这么胆小吗?你脸……是怎么啦?中了毒吗?」 「辉月哥哥说这是天生的。」他爬起来,居然一点儿没有生气:「这个字真的不认识,怎么念?」 行云看看他,咬咬唇:「念『加』,就是多加了东西的那个加。」 小飞不太好意思,搔搔头笑笑:「嗯,我记得了。」 好像这个小子……也没那么讨厌。 大概辉月哥对他好,也是因为同情他孤苦相貌又丑陋的缘故吧。虽然他东问西问是挺烦人,不过,的确问过一次的问题也没有问过第二次,也不算太笨。 好吧……这个小子,马马虎虎,就算做是他的朋友吧。 当时的行云,当时的辉月,当时的少年时光。 头痛,像是要裂开了一般,排山倒海似的,一片jiāo叠一片的影像与声音,乱涌而至。 像是巨làng把所有的思绪冲得凌乱不堪,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觉。 小飞,辉月,少年的行云。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谁的往事? 微笑着下笔如烟云,落纸成山水。辉月,优雅沉静,高贵难言。 那越来越气势凌人的少年,会在写不出字背不出书来的时候,被辉月打手心。 他捧着书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后来…… 后来…… 一转眼,家破了,人亡了,翻天覆地,人事全非。 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了过去。 第6章 伤痛在心中膨胀,要把理智吞噬。 「啊——」 长长的撕裂夜空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惊雷乍响,电闪银蛇。 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淹没了嘶喊哭泣,淹没了一段终于被唤醒的回忆。 雨声惊醒了伤重沉睡的子霏。 水的声音。 怀念的,水声。 殿内的灯火沉沉,一片阒寂。 睁开眼的子霏,一时不知何世何地。 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见了极荒诞的,辉月竟然与他jiāo颈缠绵。 还有,行云狠厉的,一剑刺在了他的胸口。 真是荒唐。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大约是喝多了酒,觉得头重脚轻的,顺手拉起chuáng沿的袍子披上,蹒跚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子向外看。 大雨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而响亮,灌满双耳的都是那令他好生熟悉的水声。 觉得亲切之极。 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像是梦里那一剑真的刺得很深一样。 趴在窗上有些失笑。怎会做那样匪夷所思的怪梦,而且如此真实,连心痛的感觉,都残余至今。 明明在客舍里,怎么会梦到那些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呢?真的喝醉了,不记得怎么回到客舍来。 风卷着雨滴刮进了窗子,打在身上微凉而cháo湿。子霏轻轻叹息,闭上了眼。 这里并不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他想念隐龙,想念白江与紫海,想念剔透的珊瑚树,想念可以高卧不醒的云母榻。 那里有热情的同族,有温柔的热泉,有爱笑爱闹的水族小妖。 无忧的险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安过去了? 伸手向外探,接住由天而降的雨水。 冰凉的雨滴打在手上和臂上,水的湿润让他觉得舒畅。 gān脆撑着翻出窗子,站到了雨地里。大雨一下子浇透了全身上下,单衫紧紧贴在身上,子霏昂起脸,让雨水洗净自己。 真想化出真身来,在天地间尽情畅舞。 手臂伸展了开来,仰头站在大雨中。 一切都已经过去。 行云…… 快乐而自由的生活,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而我……我已经成为了,被时光湮没的过去。子霏慢慢的放下手臂。 行云,我是已经被时光湮没的过去。你无须好奇,也无须探究。 狂风chuī送着骤雨,打在身上异常沉重,哗哗的雨声掩盖了身外的一切。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要迈步回门里的子霏,忽然顿住了身形。 有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的箍住了他的腰,一个人伏到了他的背后。 奇妙的,他明明没有看到,却知道这是谁。 分明是冰冷的身体,心里却一下子热了起来。 「怎么了?」侧过脸来,柔声问他。 为什么行云在这样的大雨夜跑来?